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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风,只是疏疏落落的琼粉玉屑,寂然而落,乖巧羞怯一如闺中好女。伸出手去,一点莹然入掌,倾刻化去,只余泌肤凉意。好难得苏城一个雪天,孩童们的嬉笑之声透过车帘响了一路,大人们拥挤在廊下,搓手顿足,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喜逐颜开。
弱飖略略撩起窗帘,看着苏城的绘壁华檐在愈来愈急的雪中渐渐隐去,不由想到,“呵,来这里已有十年!”算起来,竟比在北方家乡呆的日子还要长了。乍见到这鹅毛漫天的景致,倒有些不惯了起来。在苏城这些年,细细一想,居然没有下过几场象样的雪,那么今日这一场如此合契的瑞雪,难道是上天的某种吉兆?弱飖一路上难以自抑的浅笑,许多江湖风浪履过,早已不信福命之事,但今日,她却极想信上一回。
悒翠轩,又是悒翠轩。弱飖足尖方一点地,便有掌柜的亲自迎了上来,道:“姑娘今儿是查帐来了?”弱飖懒懒的答道:“正是,若不提早几日,怎知你们这些腌臜波皮们,有无藏私偷懒?”
掌柜一脸冤屈,叫道:“天地良心,姑娘说这话,不是难为死了小人?”方一入了帐房,却又变了声气,压低了嗓子道:“客在里间。”弱飖点头,掌柜退了出去,“嘠!”一声,铁闩从外间销上。
弱飖在墙上一推,看似粉白光洁的墙面就现出一扇门来,门后是一道长梯,弱瑶一步步走在梯上,窄道间“噔噔”的足音回响,极力持稳,却又总耐不下那一点惶急,如同她此时的腔子里,一颗心勃然跃动。她愈走愈慢,最后双足几乎在寸寸移动。
最后,弱飖在一道帘子外站定,她把手抚在胸口,一回回的喘着,不晓得这一次伸出手去,还能抓到什么?若果遂她愿,那这一世苍天待她未免厚爱。或许她不应如此贪心,可她却又是如此的不甘啊!
弱飖打起帘子,一眼就看到展铭在窗前的席上盘膝而坐,侧面看向窗外。外间的雪应是更大了罢,洁白的窗纸上,沛然生辉。展铭回头,面上带笑,笑意澄澈一如初识之日,道:“下雪了!”
弱飖突然心绪宁和起来,站在帘外时的万般思索都溶于他那澄澈的笑意之中,于是也笑,道:“是呵,下雪了!”然后走过去,撇了鞋子,对他隔桌对坐。
这两句话说过,二人忽又无言,想说之词好似一团乱麻,百般撕扯,也寻不着端头;又好似这一趟来,本就是为了说方才这两句,本就因这一天罕遇的好雪,才发起兴致,相会故人。
弱飖直直的盯着他,十年了,自从于那个芳草萋萋的土巷看着展铭的背影溶入春雨暮色之中,弱飖还从未这般细致的看他。并不是全无机会,只是眼角方瞥余影,便已如在十八重地狱中滚过一回,痛的钻心刺骨,又那里还敢正眼相看,甚或……一看再看?
十年,卖艺少年渐成江湖头领,面孔更见瘦硬,眉弓颧骨都益发的高耸起来,嵌在其间的一双眸子,从前清朗如水,而今却深邃难测。唇上添了一抹短须,而鬓上……明晰雪光中,一星白斑赫然在目。
原来也不复当年青涩少年。
那根白发在弱飖眼中,如厮刺目,直如一根银针扎在心上。这时展铭突然开腔说了句什么,弱飖同时说:“你有白头发了,我替你拔下来。”就那么伏过身去。她说这话时如此自然,好似这多年间事,都不曾发生过,他们两个早早离开苏城,继续流浪,终于得以安下家业,这一日宽坐观雪,闲话家常。
弱飖拔开展铭的鬓角寻准了白发,两指掂住了正待用力去拔。突然手臂被一只刚硬的大手紧紧的握住,那手掌灼热,直如一只烧红的铁箍,套在弱飖腕上。这热力有如电流般,倾刻间便已击遍了周身骨骸。
展铭左手在隔开二人的小几上一推,“咣铛!”一声,小几翻落于地。右臂再用力轻轻一带,弱飖觉得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放于席上。这一刻,弱飖只觉身子轻盈如雪,没有丝毫重量,随风吹落,全不由自已。她闭上眼目,脑中却通明透亮,好似看到墙壁窗纸尽数化为无形,天上地上落的雪一点点化成清冽的水滴,复又汇成涓涓细流,万物江山尽数湿漉漉的,光润明净,再无半点尘埃。天地间充斥着潺潺的水声,间或有耐寒的鸟儿啾呢数语。
也不知多久以后,弱飖倚在展铭的臂上,听他道:“弱飖,我们重回一起罢!”她想起来,这就是方才展铭被她打断了的那一句,弱飖此时身软如泥,神思慵怠,只是在喉间低低的咕了一声,觉得这话委实多余。展铭轻抚她长发,又道:“你可知黑复久不服我,他已与楚方有通,若紫老太爷传于我,他二人便要联手与我为敌?”
终是来了,弱飖有些悲凉的想道,虽说这本就是在宣读遗嘱的那一刻她就已看明白,想清楚的事,可她还是盼着展铭晚一刻再说。弱瑶慢慢从展铭怀里挣出来,捡起衣裳披在身上,窗纸上已漆黑一片,此时起了风,雪片打在上头,沙沙作响,今夜的苏城如厮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