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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先生像小时候那样怜爱的摸着妹妹的头发，轻轻的说：“谁知道，我竟然等了60年才回来了，才见到我日夜牵挂的妹妹了。这些年，我总在想，妹妹嫁人了吗？嫁给谁了？日子过得好不？丈夫欺负她不……妹妹，这些年，你这个大哥愧对你呀，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所有的苦都自己熬，大哥在你面前是个罪人呐！”
曹氏泣不成声的摇着头，最后她抓紧大哥的手说；“大哥，咱不去老家盖屋子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初一的鞭炮声还未响起，曹中山跟曹氏都起床了，他们都穿戴一新，把随身衣物收拾了一下，趁着向华跟向壮还没起床，离开了孟老大家。
这初一起五更的习俗由来已久，农村人最敬畏古人古训，尤其年长的人。所以每到初一，家里的老人都会天不亮把一家大人孩子都从床上赶下来，叫他们去当街玩去，表示他一家人都起来了。
往年孟绿竹姊妹四个也是这样，明明寒冷的凌晨在被窝里睡的正香呢，却早早被奶奶喊起来。她们是女孩子，又不像男孩子们那么喜欢炮仗，一群一群的挨个去放鞭炮的人家跑，专等着人家家里一挂鞭炮点完了，呼啦一下子争前恐后的跑过去从地上捡哑炮玩。
她姊妹四个，往往是被奶奶喊起来赶到当街，坐在当街的一根木头檩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盹。
今年好了，奶奶在大爷家住，没人喊她们起五更了，她们可以听着外面的人家的鞭炮声照样睡懒觉了。
但是孟绿竹也在晚上睡时嘱咐俩妹妹了，虽然咱今年不起五更了，但也得比平时早起，因为要早起祭祖，上香，还要下饺子，点鞭炮。
这初一的鞭炮都是家家比着早放，她们不争最早，也不能最晚吧，跟大伙差不多就行呗，不然多不好意思。
可是这姑侄五人还睡的呼呼响呢，就听到院门被敲响了，随即远远近近的鞭炮也开始响起。
孟绿竹一骨碌坐起来，本能的叫：“是奶奶专门来叫咱起床了，二竹三竹，九竹，快起来……”
因听到外面的鞭炮齐鸣，熟睡的小豆豆“哇哇”的哭叫起来。菊花忙搂紧他，边哄着他边拿手塞住他两只小耳朵。
“奶奶，舅老爷，你们这是……”孟绿竹看着奶奶跟舅老爷肩上的行李吃惊的问。
曹氏笑着问：“奶奶跟舅老爷被你大娘撵出来了，你愿意收留俺老兄妹俩不？”
曹老先生看着孟绿竹慈爱的笑着说：“竹儿，你可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舅老爷不想回家了，就想跟你奶奶住在你家，你同意不？”
孟绿竹心里说：这么快呀！
她伸出胳膊，一下子抱住他俩：“奶奶，舅老爷，这里的一家之主不是我，是奶奶跟舅老爷……”
“奶奶，舅老爷……”二竹三竹九竹惊喜的跑过来。
“姑，奶奶跟舅老爷回来了，再不走了……”姊妹四个呼啸着往屋里跑跟菊花报喜。
二竹照顾着小豆豆，菊花跟大舅母亲在屋里说话，孟绿竹跟三竹悄悄去了厨房下饺子。
本来是等饺子熟了再点鞭炮，但是孟绿竹耍了个小聪明，她不等饺子下锅就去点鞭炮，好叫人家以为她们起的也挺早呢。
鞭炮点了，饺子吃了，该穿上新衣新鞋走街窜巷的拜年了。
这时舅老爷却说他得去他们村祭祖，曹氏也想跟大哥一起去，让泉下的爹娘知道他们兄妹二人团聚了。
孟绿竹就高兴的说：“好呀好呀，我骑新自行车送您二老去。”
想想一辆自行车也带不了俩老人啊，正发愁呢，向军弟兄仨来了。向华进门就直接问奶奶：“奶奶，你跟舅老爷咋说搬回来搬回来了，发生啥事了？”
曹氏晓得向华的性子，怕他跟她娘闹，就笑笑说：“哦呵呵，没啥事，就是你舅老爷想家了，想搬回俺小时候住的宅子里去，呵呵，这会没空说，我跟你舅老爷先去祭祖哈。”
向华哪能不知道自己娘的德性，他想想这里面一定有事，但奶奶不说他也不揪着问了，就跟两位老人说：“舅老爷，奶奶，你们先别急，过年了，俺兄妹几个先给您二老拜个年。来来来，都过来……”
向军跟向华站前头，向壮跟孟绿竹姊妹四个站后头，给二老磕头拜年。把两位老人喜得合不拢嘴。
去两位老人的老家——何二庄祭祖，也不要孟绿竹去了，向军骑着他的自行车，向华骑着孟绿竹的新自行车，两兄弟带着两老人去了。
这边孟绿竹跟妹妹都是没出嫁的女孩，不用去搁祖宗牌位的家里祭祖拜年，她们就开始喂兔子了。
她们把掺着饲料的胡萝卜和白萝卜条，一份一份的搁到兔子笼子里，把它们喂饱了，把棚子的布帘子门放下，准备去街上玩了。
街上的人跟赶集似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满街乱窜，人一簇一簇一堆一堆，个个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孟绿竹看着一张张的笑脸，想着日后人们对过年的冷漠，当街的冷清，忽然有些感伤，也加倍珍惜眼前的一切了。
其实，在她看来，八十年代是最美好的年代。这个年代的天空是湛蓝的，空气是纯净的，土地是健康的，人是淳朴无忧无虑的。
再过十几年，这个无忧无虑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农村开始有工业厂子了，有暴发户了，贫富差距拉开了，人们开始焦躁了，各自有了不同的压力。土地呢，开始打除草剂，庄稼开始上各种肥料。
空气开始有污染，路上有了汽车尾气，姑娘小伙子的爱情开始用金钱恒定，结婚有了明码标价的彩礼……还是现在好啊，这才是最有魅力的乡村年代。
只是，这个年代唯一的不足是太穷，物质太匮乏。如果能拥有湛蓝天空，纯净空气，健康土地的同时再富起来，那岂不是完美了。
“绿竹，你出来了，我正去你家找你呢……”彩莲跟普菊笑着朝她跑过来。
普菊跟彩莲家住对门，小时候她、彩莲、绿竹她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只是，这两年，普菊很少出门了，是因为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