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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菊的母亲两年前疯了。
从此普菊成了这个家里的“母亲”。家里地里的活、还有下边六个妹妹都照管着，还得看着她母亲，不让她往外跑。
普菊家是整个庄上最穷的一家，她姊妹七个就普菊上过两年学，其余的到了上学年龄也不许进学校，个个早早的就下地务农。
一家子吃的饭令人看了都寒心。虽然这几年家家都种棉花，家家就都有棉籽油吃，可她家的油都卖了，一家子一年吃不了十斤油。
平时吃饭连自己腌的咸菜都舍不得吃，留给一家之主她爹吃，七个瘦瘦弱弱的闺女都很听话，只要娘不许捞，谁也不敢去掀咸菜瓮。
她们饿了就去馍框子里拿一个搀着玉米糁做的大馍馍凉着啃，要是实在啃不下去，就挖个坑洒进去几粒大盐疙瘩，一口馍一口盐疙瘩就着吃。
一家人穿的衣裳就更别提了，不是这个亲戚剩下的、就是那家邻居穿小的。
其实她娘没疯的时候是个很要强的人，但是贫穷令她不得不伸手接过人家的施舍，因为她不忍看着孩子们穿的舍皮露肉，挨饿受冻。
她勤谨干净，一家大小虽穿的破旧，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缝得密密实实。
普菊姊妹几个都跟她娘一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个瘦的皮包骨，皮肤黄黄的，个子又瘦又小。
只有一双大眼睛是整个身体的亮点。给人的感觉是一棵快要枯萎的小草，顶端居然开出一朵绚烂的花一样。
所以都说，普菊娘几个要是天天有好饭吃，养的胖点，个个都是好姿色。
普菊是这个家里的老大，本来小时候是很得宠的，但她娘接二连三的给她生下一个又一个妹妹，她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那本该家里男人承担的重担，都承担在了她和娘的肩头上。
本来她爹王秃子也很疼孩子的，在媳妇生出一大堆闺女之前，爱喝酒的他每回在外面跟人喝了酒，回家都要给孩子带点油炸花生，茴香豆啥的。
而且他会吹笛子，晚上喝了酒回家就拿出笛子吹一段。
可是，打击（闺女）一个一个的来了，他崩溃了。他一喝酒就哭，一哭就骂天骂地骂自己命不济，说我还干它娘的啥活，我一个没儿子的绝户头，干的再好也不如人，挣的家业再大也没儿子落……过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
他开始不下地不问家事，地里的草长高过了庄稼他也不管，家里闺女掉进茅坑了他都不理，整天的玩整夜的喝，喝了酒回家再不吹了，进门就哭。
只要他深更半夜的一哭嚎，姊妹七个就在破旧的被子间里，像受惊的燕儿一样一溜扬起小黑脑袋惊恐的瞪着眼睛听。
其实，最苦的还是普菊娘，嫁过来时干净净俊俏俏的人儿，变成了一根腌黄瓜。
肉体的劳累给她刻上了一脸的皱纹，精神的忧郁和绝望却把她水灵灵的眼睛变成两个空茫的灰洞，里面满盛了的凄楚和沧桑，令人不敢与她对视。
她才四十多岁的人，身子干瘦干瘦的像一个老人，两条腿也软软的过早佝偻了，走起路来像是影子在移动，悄无声息。
她因生不出儿子而自卑，人就越来越孤僻，不与人交谈，不和人来往，整天不是泡在地里就是藏在家里。恨不得自己是一个永远藏在茧里的蚕。
做为一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白天她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不敢出门，就是到了街上也总是溜着路边走，躲着人群走，就是下地也是挨着庄稼棵子走；夜里更怕自己的男人进门。
每回半夜听到男人喝的醉醺醺的进了家，她的心就本能的抽抽抽，直到抽成一个死面疙瘩，她就揣着一块死面疙瘩在床上瑟瑟发抖。
每回男人那绝望的哭嚎一放开，她就像土拨鼠听到枪声藏进洞里一样，把自己狠狠的蒙进被子里，她恨不得那个被窝是她的坟墓。
男人那一声声的嘶叫啊，他不知道那都是把她媳妇的心掏出来在火上烤，把她的肠子拖出来在地上踩，把她的肝肺揪出来在油锅里炸……但她只有忍着疼受着焦，一次次的掐着自己的肉狠下决心：死活都得生个儿，死活都得生个儿。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干枯了，哪还能再孕育出新生命啊！于是，去年的一个早晨，村人看见她神情怪怪的出了家门，她边走边顺手从一家人的土墙上掰下一块满是刺的仙人掌，边吃边唱，直到吃的满嘴都是鲜血流出来。
她从此就疯了。
孟绿竹看见普菊，马上亲热的拉住她细细的手，轻声问她：“你咋有空出门玩会了，你娘呢？你几个妹妹呢？”
平时普菊只要是一出门，后头准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妹妹们。
普菊就细声说：“俺几个妹妹都还没起床，俺娘今个俺爹看着她，俺爹过年不出门的，他说丢人……”
他爹是每到过年就不出门，说是自己没儿子没脸站当街丢人现眼。
孟绿竹就一甩她的手说：“那好啊，有你爹看着你娘，你姊妹几个能出来玩会了。走，咱去俺家玩去，我今年买了不少零食吃，呵呵走。”
她说着一手拉普菊一手拉彩莲，三人朝乐呵呵的走回她家。
彩莲吃了沈云帆几个月的药了，她手背上那块一个枣般大小的硬块明显变软了，而且发硬的面积也在慢慢缩小。
孟绿竹再忙也隔三差五的找彩莲看她的病情，看着她的病情在逐渐好转，孟绿竹打心里高兴，同时心里也感慨沈云帆的医术果然了得。
到了她家，孟绿竹把瓜子，糖，还有炒花生，桔子苹果都拿了出来跟两个好朋友分享。
她这大手笔把彩莲跟普菊都吓着了，这是不过了吗，桔子苹果多贵呀，她居然买了自己吃？
普菊当场惊叫：“绿竹，你再养兔子发财了也不能这么浪费呀，这苹果桔子可不是咱庄稼人吃得起的，快拿回去收起来，咱可不能吃这么贵的东西……”
彩莲抓了一把瓜子磕着也不敢碰桔子跟苹果。
孟绿竹笑着一人手里塞一个桔子，自己先剥开一个，大方的说：“吃，叫你们吃就吃，买都买来了，不吃放坏了扔了啊？”
俩人这才慢慢的剥起了桔子皮，普菊剥着剥着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然后轻轻的将桔子放下了。
孟绿竹嘴里嚼着桔子问她：“普菊，你咋不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