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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腿上。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透纱布,黏在衣服上,每跑一步都像撕下一层皮。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上船。
赶上那艘开往上海的船。
赶上那个未知的、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跑到沧州码头时,他几乎虚脱。
栈桥上已经没人了,那艘蒸汽轮船正在解缆,烟囱喷出浓烟,汽笛发出沉闷的呜鸣。船缓缓离开岸边,在浑浊的河水里调头。
“等等!等等!”沈砚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挥舞着手里的船票。
但没人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这年头,误了船的人多了去了,谁管你?
沈砚秋眼睁睁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栈桥上,手里的船票飘落,被河风吹进水里,打了个旋,沉了。
完了。
全完了。
他赶不上了。何万昌在天津等他,船在上海等他,可他,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码头,伤痕累累,身后是追兵,前方是绝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趴在地上,拳头一下下捶打着湿漉漉的木板,直到指节渗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小伙子,坐船吗?”
沈砚秋茫然抬头。是个老船夫,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像河里的星星。
“船……已经开了。”沈砚秋哑声说。
“那是大船。”老船夫咧嘴笑,露出豁了牙的牙龈,“我还有小船,也去上海。就是慢点,颠点,便宜。”
沈砚秋怔住:“您……您去上海?”
“去啊。”老船夫指着码头远处,那里停着一排小舢板,在风浪里摇晃,“我儿子在上海码头扛大包,我去看他。顺道捎几个客人,挣点酒钱。”
希望重新燃起,但沈砚秋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八枚铜钱,和那包馒头酱牛肉。
“我……我没多少钱。”
“你有多少?”老船夫问。
沈砚秋掏出那八枚铜钱。
老船夫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够了。再加……”他指着沈砚秋怀里的布包,“那个,分我一半。”
沈砚秋赶紧打开布包,分出十个馒头和半包酱牛肉。老船夫接过去,也不客气,当场就啃了个馒头,边啃边挥手:“上船!”
那是一艘很小的乌篷船,船舱低矮,只能容三四个人蜷着。船板上铺着干草,散发着鱼腥和霉味。但沈砚秋不在乎了。他爬上船,钻进船舱,刚坐下,船就动了。
老船夫在船尾摇橹,吱呀,吱呀,橹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涟漪。
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沈砚秋从船舱里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沧州码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别了,北平。
别了,琉璃厂。
别了,父亲。
他缩回船舱,抱紧怀里的包裹。包裹里有父亲的手札,有《金石秘录》,有沈家最后的积蓄,有陈瞎子给的干粮。
还有,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
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晃,像摇篮。沈砚秋蜷在干草堆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大海。
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上有大船,有汽笛,有鸥鸟。岸上有高楼,有电车,有穿着洋装的行人。
那是上海。
一个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地方。
一个他能活下去、能变强、能报仇的地方。
船舱外,老船夫的橹声还在响,吱呀,吱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而船,正载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他那双刚刚睁开、还看不清未来的金色眼睛,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河水东流,永不停歇。
就像时间,就像仇恨,就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