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来有事做。在监狱里,没事做的人最危险。没事做就会想,想多了就会出事。
“说什么了?”苏凌云问。
“芳姐说,只要钱串子帮她盯着你,她就帮钱串子减刑。”乌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她手里有阎世雄的把柄。等她把洗衣房地盘拿回来,钱串子就是二把手。”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芳姐说,她手里有阎世雄的把柄。苏凌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芳姐真的有,她早就用了。她没有用,说明那个把柄要么不够大,要么不存在。但苏凌云不敢赌。在这种地方,赌输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钱串子怎么说的?”苏凌云问。
“她说好。”乌鸦顿了顿。“她说完好之后,又问芳姐,阎世雄的把柄是什么。芳姐没说。”
苏凌云点了点头。钱串子问了。这是好事。如果钱串子不问,说明她心里有鬼。她问了,说明她真的在帮苏凌云打听。当然,也可能是装的。但苏凌云不觉得。她看过太多人,知道谁在装,谁没在装。钱串子没在装。至少现在没有。
“继续盯着。”苏凌云说。“她再去见芳姐,你跟着。别让她发现。”
乌鸦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苏姐,钱串子那十二个人,今天少了一个。”
苏凌云抬起头。“谁?”
“阿芬。早上没来上工。我问了,说是病了。”
苏凌云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看吧。带点吃的。如果是真病,让她休息。如果是装病,问她为什么。”
乌鸦又点头,走了。
苏凌云放下杂志,站起来,拍拍灰,往洗衣房走。她走到一半,停下来,看着远处那排帐篷。帐篷外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里面有人。那个人在抽烟,在喝水,在等。等什么?等一个结果。
她继续走。走到洗衣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蒸汽扑面而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继续干活。一件,一件,又一件。
她想起钱串子说的那句话:跟着你,不亏。她知道钱串子不是在表忠心。钱串子不会对任何人表忠心,她只会算账。她说“不亏”,是真的算过账了。跟着苏凌云,她能吃饱。能让那十二个人吃饱。能少干点活。能少挨点骂。能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有人帮她说话。这些事,在别的地方不值一提。但在监狱里,比命还重要。
苏凌云不是圣人。她帮钱串子,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钱串子有用。钱串子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能跑腿,能传话,能盯梢。她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张嘴。用好她,苏凌云就能知道芳姐在想什么,用好她,孟姐的团队就能稳。
但苏凌云也知道,钱串子不是工具。她是人。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有良心的人,一个在算账的时候会算错的人。她会犯错,会后悔,会害怕。苏凌云不能只把她当工具用。工具用坏了就扔了。人用坏了,就多了一个敌人。
所以苏凌云给她馒头。所以苏凌云听她说话。所以苏凌云伸出手,让她握住。这些事,看起来小,但在监狱里,是最大的事。因为在这里,没有人给你馒头,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人向你伸出手。在这里,你是一个人,一个犯人,一个编号。没有人把你当人。苏凌云把钱串子当人。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算过账。把一个人当人,比把一个人当工具,划算得多。
一件衣服熨完了。苏凌云把它叠好,放在左边的筐里。又拿起一件,铺平,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在蒸汽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快,像没笑过。
她想起两年前,她刚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不信任何人。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她。后来她发现,她没有想错。所有人都在算计她。但有些人算计她,是为了害她。有些人算计她,是为了自保。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分辨。现在她把这件事教给钱串子。
下午的活干完了。苏凌云关了熨斗,擦了手,走出洗衣房。外面的空气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排帐篷。帐篷外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还是黑的。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半路,看见钱串子蹲在墙根边,跟那十一个人说话。钱串子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嘴动着,很急。那十一个人围着她,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她们听得很认真,没有人说话。苏凌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知道钱串子在说什么。钱串子在跟她们算账。算今天吃了多少,明天还有多少。算谁干得多,谁干得少。算谁病了,谁好了。这些账,天天算,月月算,年年算。算到最后,所有人都累了。但不算,不行。因为不算,就有人多吃多占。就有人偷懒耍滑。就有人饿肚子。
---
晚上,苏凌云走回宿舍,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想锅炉房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薄,很硬,有洗衣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慢慢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呼吸,像数口粮,像数日子,像数命。
数着数着,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