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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铃响了。洗衣房的机器停了，蒸汽慢慢散开。女囚们往外走，苏凌云没有走。她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把最后一张床单折好，叠齐，放在架子上。动作很慢，很稳。她在等大脚。
大脚是芳姐的人。不是普通手下，是跟了芳姐最久的那几个之一。肥婆死了之后，大脚就是芳姐身边最得力的人。她不爱说话，在洗衣房干活的时候永远低着头，熨斗压下去，抬起来，再压下去。但她的眼睛总是在看，看了之后回去告诉芳姐。她是芳姐的眼睛。
苏凌云把最后一张床单放好，转身往烘干区走。烘干区在最里面，机器停了，但热气没散，闷得像蒸笼。她靠在墙上，等。
她知道大脚会来。不是猜，是算。芳姐连续挖人失败，钱串子不回来，刘小玲不回来，王秀英也不回来，一个都没回来。芳姐急了，急了就会找替罪羊。大脚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最亲近的人最容易挨打。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离得最近。这是人性。人在失控的时候，不会去打远的人，只会打近的人。大脚挨打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找下家。下家只有两个，芳姐和孟姐。孟姐不会要她，因为她是芳姐的人。所以她只能来找苏凌云。不是因为她想背叛，是因为她没有地方去。
脚步声从烘干区外面传进来。很重，一步一顿，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沙沙的。是大脚。
大脚走进来，站在门口。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有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芳姐打的？”苏凌云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脚没有回答。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在挣扎。苏凌云知道她在挣扎。背叛的第一次是最难的，一旦开口，后面的就顺了。所以她要让大脚自己开口。不能催，不能逼。给她时间，让她自己说服自己。
大脚站了很久。然后她跪下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很闷。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蜷着。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苏凌云知道她在哭。不是委屈，是怕。
“她疯了。”大脚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她到处找人，一个一个地找。钱串子不回来，刘小玲不回来，王秀英也不回来。她找了一圈，没有人回来。她气疯了。”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大脚。大脚的后脑勺上有一块头皮露出来，头发被扯掉了一撮，露出下面青白的头皮。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团暗红色的痂。
“她打我。”大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我通风报信，说我吃里扒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苏凌云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动作很重要。站着说话，是居高临下，是审判。蹲下来，是平等，是接住。
“你为什么来找我？”苏凌云问。
大脚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在苏凌云的鞋尖前面。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贴在脸上。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芳姐不信我，孟姐不会要我。我只能来找你。”
苏凌云盯着她，盯了很久。大脚没有躲。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不躲，是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芳姐手里还有什么牌？”苏凌云问。
大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还有一条线。外面的人。能往监狱里带东西。”
苏凌云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她没说过。但每次东西进来，她都会去锅炉房后面。待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有东西了。烟，酒，外面才有的那种。”
苏凌云没有追问。追问得不到答案，大脚确实不知道。但她得到了一条关键信息。芳姐的底牌，是一条外部供应链。这条链子，不是芳姐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她需要外面的人，需要监狱里面的人接应。不管是谁，这条链子是芳姐最后的依仗。
苏凌云站起来。大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你回去。”苏凌云说。
大脚愣住了。“回哪？”
“回到芳姐身边。她打你，你忍着。她骂你，你听着。她让你干什么，你告诉我。”
大脚的眼睛瞪大了。“你要我当——”
“眼线。”苏凌云替她说完。“你不想当？”
大脚沉默了很久。久到烘干区的热气彻底散了。然后她摇头。
“不想。”她说。“但我没有地方去了。”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她没有拍，就那么站着，看着苏凌云。
“你回去，帮我盯着芳姐。”苏凌云说。“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见的。都记下来。”
大脚点头。“然后呢？”
“然后，等。等她出牌。她出牌的那天，就是你不用再回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