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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地,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私人家奴,官僚体系的常例性运行因此受损,反过来皇权作为制度性专权的能力也遭到严重削弱,于是,从社会层面感受到的帝国统治,反倒是颇为自由的。
从而,大元的统治便是很矛盾地既专制又宽松,以至于朱元璋竟认为大元之所以失败正在于法令过于宽疏。
元朝的精神现象学意义是极为深刻而又复杂的,大蒙古帝国对于亚欧大陆的意义同样如此。蒙古帝国就像世界历史上的野火,它将原野上的草木烧掉,各种莠草恶木也通过这种野蛮粗暴的方式被一并消灭,让原野现出自己本来的地形;草木灰烬肥沃了原野,滋养着下一轮的生长,被还原到赤裸裸本来面目的地形,也因新的草木而获得文饰,有了新的意义。
二、明:大陆的专权与海洋的兴起
1.官僚体系与皇权的对抗关系
东亚历史原野的本来地形是,进入到平民社会之后,历史吁求官僚体系作为公器,进行理性化治理,普遍理想的外化由此而获得制度基础。大元用自己的失败证明了这一点,其官僚体系的非制度化特征,其对于儒学的漠不关心态度,都为大明走上历史舞台提供了机会。
大明崛起于江南,逐元顺帝于漠北,成祖时代又几次深入漠北御驾亲征,令蒙古不再为患。大明鼎盛时北向极边奴儿干都司,西向经略乌斯藏之地,又有郑和七下西洋,威震海外,故大明自夸“混一海宇”,也取大一统为其正统性之基。大明的实际统治范围未及漠北,但自成祖起定都北京“天子守边”,其强悍的武功使得草原上始终未曾形成类似古代的匈奴、突厥一般强大持久的游牧帝国;而明朝国内的一系列制度安排也与北境安全需求相关,因此这个中原帝国又是基于内亚的草原秩序而获得身份定位的,故为另一意义上的“特殊的普遍帝国”。
始于大元的理学建制化进程,到大明完全实现。明代将朱子学作为官方学说,并规定其为科举的基准经解。理学于是开始异化,法统吞噬了道统,被建制化的理学遂外化为制度性专权。因此,恢复了公器地位的大明皇权、官僚体系,便得以一改制度化不足、宽疏的大元统治;同时,由于大元的影响,宋代所谓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想也不再被提及,明代的制度性专权遂获得前所未有的展开。明代实行户制,将人民分作军户、民户、匠户、灶户,户籍世代相传,不得擅改,百姓也不得擅自离开本乡;平民社会因此获得了一种机械组织起来的秩序,朱元璋力图以此来克服流民问题,但明朝社会相较于宋元丧失了自由空间。
这种秩序需要一套强大的官僚体系来管理。明朝后期君主数十年不上朝,帝国却仍能有效运转,明朝官僚系统的能力可见一斑。官僚体系作为一个系统,具有制度意义上的普遍性,对于作为个人的皇帝可以形成有力的约束;然而具体的官员却会有充分的动力在政治运作中上下其手,官僚体系本身遂异化而丧失其普遍性。君主既会厌恶官僚体系对其意志的约束,又会担忧官僚体系的异化会绑架帝国,而君主不可能摆脱官僚体系的治理功能,便只能另建一套办法来制衡之。故而洪武朝废除了宰相一职,由皇帝亲自率领百僚,监督其工作,又大肆任用特务机构,确保皇帝的意志被官僚所遵守。后世君主不似明太祖一般精力超凡,便只能任用依附于皇权的宦官,作为一种直属于皇帝个人而外在于理性官僚体系的非制度性力量,来执掌特务机构,制衡官僚。有明一代,宦官为祸之烈,史上罕见,这并非是因为皇帝无权力,而恰恰是因为皇帝有权力,宦官的权力只不过是戴着面纱的皇权而已;皇帝一怒,则权势熏天的大太监也随时会被抛弃。反过来看,若非明代的官僚体系如此强大,以至对作为个人的皇帝形成强大的制约作用,皇帝对宦官的需要也不会如此之深。
所以,明代阉竖之祸,实际上是治理的理性化需求,与作为个体的官员以及君主的欲望之间对峙关系的自然结果。这属于制度之普遍性与欲望之特殊性的冲突,但其在发展中逐渐堕落为纯粹的党派冲突,沦为各种特殊性的对抗,皇帝与官员尽皆丧失了历史感,普遍利益在这样一种对抗中沦为博弈的筹码,无人真正在意它。
更麻烦的是,对于一个“伦理、官僚世界”的帝国而言,其虽在日常治理当中促成了政治与伦理的分离,有着较高的工具理性;但在帝国话语上会坚持价值伦理的至上性,政治与伦理还是绑定的,也就是说,此时还没有独立于价值伦理之外的政治伦理。于是,日常治理所需的工具理性,便无法从独立的政治伦理这里获得支持,时时要受价值伦理的评判与干涉。豪族/贵族时代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