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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之后的逃亡方向是云南、缅甸,而不是可能更安全的南洋。因为对这些出身中原的人来说,南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逃往南洋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一切,虽生犹死。但是对于两广、福建人来说,逃往南洋是个很自然的选择,因为那仍然是自己所熟悉的社会空间,很多人也确实就逃到了那里。
南洋是个社会概念,其特征是通过海洋实现的社会网络构建;帝国则是个政治概念,其特征是军事与政治征服及秩序正统性的担当。两广、福建人如果被迫逃往南洋,最多是丢掉自己的政治身份,但是社会身份不会丢失;他们仍然可以嵌合在一个意义世界里,虽然正统性的感觉会受到伤害,但生活的意义仍得以保留。对非两广、福建的人来说,逃往南洋则政治身份和社会身份全都丢掉了,生活的意义彻底丧失,所以不可接受。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华帝国的一个常常被人忽视、却非常本真性的特征,即,它实际上是通过政治手段而对若干个社会空间的整合。帝国内部,只有在中原地区,政治空间与社会空间才是重合的,在非中原地区,政治空间和社会空间并不一定重合。因为帝国有一个政治统治有效半径的问题,统治半径由军事和财政逻辑决定,而不由社会空间决定。中原的社会空间全部在这个半径覆盖范围内,但是非中原地区的社会空间,经常是只有一部分在半径覆盖范围内。华南地区的汉人社会,以极深刻的方式呈现出这一点,它是南洋社会空间的最北端,被帝国政治空间所整合,但这一社会空间仍有很大一部分在帝国政治空间之外。我们过去常常以为中原表达着“中国”的本质属性,但从政治空间与社会空间重合与否这一角度来看,会发现,中原实际上是特殊的。咨诸世界历史上其他文明区的伟大帝国,同样可以发现政治空间与社会空间的不重合性,这差不多是帝国的一种常态。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意识到,由于这种不重合性,对帝国治理来说,政治秩序和社会秩序,便需要各得其正,也就是说,两种秩序需要划定各自的边界,否则很容易相互伤害。我们经常说中国是“多元一体”,这里的“一体”所表达的是政治性统一;“多元”所表达的则不仅仅是族群差异,更是一种社会性差异,比如,边疆地区与其他族群混居的汉人群体,就并不因其汉人身份,而与中原共享同样的社会空间,反倒可能因为与当地其他族群频繁的日常互动,而共享社会空间。“多元”并不能否定“一体”的政治逻辑,“一体”也不应无视“多元”的社会逻辑。
在早期西方殖民者来到南洋之后,很快发现,他们在各种经济活动当中,诸如与中国的贸易,从当地征收赋税,以及为殖民城市提供服务等等方面,不得不依赖华人。 华人在家乡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没有政治权力,所以在南洋也本能地愿意接受土著王公或者殖民者所建立的政治秩序,以为后者服务的方式,获得控制经济领域的机会。
进一步探究,会发现南洋华人政治意识的欠缺,并不仅仅是本乡长期欠缺政治权力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其强大的宗族结构的双刃剑效应所致。宗族结构一方面带来了华人的商业能力,一方面压制了华人的政治意识。
对于海外长途贸易而言,最关键的便是其信用结构的建立,否则与遥远陌生人的贸易关系是无法建立起来的。海外华人都是东南沿海的移民,他们漂洋过海时,随身携带着以宗族关系、方言群体等为依托的信用基础;跨越远距离的信用结构,通过宗族内部诸多个体的远距离迁徙而建立起来。在进入20世纪以前,闽南方言群体、潮汕方言群体、客家方言群体、珠三角的广东方言群体,是南洋最重要的几个华人方言群体,他们各自垄断了一些行业。 以宗族为基础的信用体系带来了华人的商业能力,但是相应地,华人所能够想象的秩序也基本上是基于这种宗族(或拟宗族)的社会结构。
(拟)宗族共同体是一种基于血亲本能之自然伦理的社会和经济存在,而不是一种进行主动创制的政治存在。南洋华人在侨居地形成了大量以宗族共同体、方言共同体为基础的会党组织,这些会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