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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的轮廓在月下像一头伏着的巨兽，脊背起伏，鳞甲森然，几盏宫灯是它半阖的眼。
就在这时，钟楼的钟声缓缓荡开，一声，再一声，传遍京城街巷。
铜钟的余音沉甸甸地压下来，震得栏杆都似在微微发颤。
二更钟声，亥时已至。
夜深一更，方才堂会的喧闹，渐渐如水退去，游人慢慢散去。
戏楼底下那些醉醺醺的文人被各自小厮搀着，嘴里还哼着方才的唱词，脚步却已经画起龙来。卖糖炒栗子的开始收摊，铁锅刮得刺啦响；卖绢花的大娘把没卖完的几支往匣子里一插，匣盖一合，今天的营生就算收了。
许舟伫立片刻，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踏离青桃阁，渡边晚风更凉，满地月华清寂如水。楼下那半碟盐水花生还搁在栏杆上，被夜风吹得滚了两颗到碟边，许舟看了一眼，没再动。
他独身一人，循着月色，一路向北，往玄武门大街而行。
夜色深沉，城街关卡依旧值守，甲兵持灯巡夜，肃立道旁。灯笼罩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贴住纱面，明明灭灭，照得兵卒脸上的铁盔忽青忽黄。
可远远望见许舟，值守兵卒无人敢拦，纷纷侧身垂首，不敢盘问。
有个年纪轻的伍长张了张嘴，被身旁老兵扯了一把袖子，便也把话咽了回去，只把灯笼往路中间偏了偏，算是让道。
……
……
寅时，玄武门大街万籁俱寂。
整条长街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坊门紧闭，巡卒的脚步声隔得极远，轻得像一缕风。
远处谁家的狗吠了半声，又自己咽了回去，像是叫到一半觉出夜深，不好意思再叫。
许府宝泽园内，亭台花木都沉在安眠之中，连廊下值守的仆役也倚着廊柱，昏昏沉沉。
一盏气死风灯搁在台阶上，灯芯烧得只剩豆大一点，在灯罩里晃晃悠悠，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舟躺在榻上，阖着眼，心神纷乱翻涌，半点睡意也没有。
不知熬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清明如水，全无倦意。
索性起身，轻手轻脚推开窗，翻身攀上屋梁，一路登上宝泽园主楼的屋脊。他攀得极稳，脚下瓦片纹丝不动，连檐角挂的风铃都没惊出一声响。
这座楼阁本就修得高耸，坐在此处放眼望去，周遭街巷坊里的轮廓尽收眼底，黑沉沉屋瓦连绵一片，远处宫城的轮廓隐在墨色天幕之下，零星更灯如萤火点点。
许舟屈膝在冰冷的屋脊瓦片上坐下，晚风掠过衣袂。
瓦片被夜露浸得湿凉，坐久了，凉意便从衣料底下慢慢洇上来，倒叫人愈发清醒。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不言不动，从寅时直待到东方天际慢慢褪去纯黑，一线淡青自地平线缓缓渗出来。
天色一点点亮开，霞光漫上来。
先是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接着青里透出些粉，粉里又裹上一层薄金，最后整片东边的天都像被谁拿细砂纸打磨过，亮得均匀而柔和。晨光漫过屋脊，落在许舟肩头，把他黑色劲装的边沿镀了一道极细的金边。
许府里先是厨房那头有了动静。
灶房婆子起得最早，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苗舔着锅底，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青烟。接着是扫院子的仆役，一把大扫帚抡得呼呼响，落叶和尘土一并扫到墙角。
再接着，各房丫鬟小厮陆续起身，廊下渐渐有了脚步声、开门声、铜盆碰架子的叮当声。小厨房那边飘出熬粥的米香，混着蒸笼里糕点的甜气，在晨风里散开。
汀兰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预备去伺候公子洗漱。她走过庭院，一抬头，猛地瞥见屋脊上那道静坐的人影，当即一惊失声惊呼：“公子！您怎么在屋顶上头？！”
许舟闻声，微微一动，身形轻轻一跃，自高高的屋脊飘然落入院中，落脚稳当，尘土未扬几分。
那身法轻得像是从檐角摘了片叶子下来，远处几个小厮看得嘴都合不拢。
他淡淡一笑：“无事，上来看看日出。”
汀兰仰头，仔细打量许舟的神色。
晨光落在许舟脸上，看着平和从容，可那双眼底沉敛的锋芒，哪里仅仅只是为看一轮朝日。
汀兰心底隐隐明白，自家公子哪里是闲来观景，昨夜在这高高的屋脊之上，怕是已经拿定了一桩分量极重的决断。
她咬了咬嘴唇问道：“公子，早膳想吃些什么？厨房熬了新米粥，配着酱菜与蒸糕。刘婆子今早还特意蒸了您爱吃的枣泥糕，说多搁了糖。”
许舟抬手，轻轻抚平身上黑色劲装的褶皱，语气平静：“不吃了，我有要事，须得先行出门。”
汀兰闻言，一双眸子含着几分担忧，低声道：“公子，万事留心，务必注意安全。”
许舟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我晓得，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