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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这巨掌中,放声痛哭。
原以为不会再落泪了,自从那个闷热的月夜。可是这一刻,弱飖才发觉,那些眼泪其实只是积了起来,一滴都不曾消失过,等待着这样的一个时机,就如破开了堤防,一泻如注。
她不知自已为何而哭,不知是为了面前这人,还是为了自已;是为那如风而逝永不复追的往事,还是为那凶险莫测渺不可知的未来。这几年来,就算她在台上呼风唤雨,可她也从未有一刻忘过,那台子,是谁为她搭起来的,那些风雨,是谁为她备下的!她知道有一个人,用一生的苦心经营替她挡住了头上的那一片天。可今夜,这棵庇护了她数年的大树轰然倒下,从今后又是一个人,赤着身子,站在这诡谲人世,风刀霜剑之中!
“别哭了,丫头,有正经事说呢!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一个糟老头子,死也就死了。”
雷老爷子此时的精神倒极好了,双目中居然有了些炯炯的神采。弱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于是拭尽了泪,凝神听他说话。雷老爷子把身子往上坐了坐,握紧了弱瑶的手,道:“老二老三这几个,都不成的,雷家若还有一丝指望,就是在阳阳身上。我若还能再活几年,等阳阳大了,就可以笑着走;若是还可以挨上几个月,至少也能作些布置,让这几个畜牲不把家当败光……可眼下,是不成了……”雷老爷子神情一黯,却又用极热切的眼光看定了弱飖,“我只能托付你了,我把码头上的人马地盘全交给你……其实这几年都是你在管,你约束得住。只要你持中,这几个畜牲都不敢乱动的。楚方前些年看着好,这三四年却也有些靠不住,但只要他们兄弟自已不胡来,楚方也没那个能耐反了天。弱瑶,你帮我守五年,五年后阳阳满十八,就看他了,那时你嫁人,阳阳他不会亏了你。”
弱飖完完全全的怔住,她从未想过,雷老爷子会把这么要紧的责任托给她。她猛然跪下,重重的叩了几个头,抬眼与雷老爷子祈求的眼神对上了,断然道:“老爷子放心,只要弱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人动雷家一草一木!”
雷老爷子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那是将黑之时西边天幕帘上最后的一丝白痕,他的双手颓然落在大红的绸缎被面上,死死的抓紧,被面上起了一重重皱褶,他竭力的从胸膛中乍出一句话来:“快去!召陈三虎他们几个来,我跟他们说……快,再迟就来不及了……”弱飖低头答道:“是!”
这是个凄惶的夜晚,帘上树影幢幢,帘内人心杳杳;窗外朔风厉啸,窗内烛影飘摇。
炮仗“劈哩啪啦”炸响成一片,无数红屑浮在呛鼻的青烟之中弥漫开来,一把把纸钱从人手中撒出,从青灰的天空中落下,有如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小雪。大门轰然敞开,哭声伴着“起棺!”的号子一并出了雷府朱漆的大门。
长街行人衣冠胜雪,夹道松柏素幔招摇,这是雷家一月以来的第二次出殡。
弱飖远远的落在队列之后,神情淡淡的,不去学前头女人们抢天夺地却无一滴眼泪的干嚎。她不想去做这种戏,那夜落下的眼泪已对得起雷老爷子的恩遇;她也不必去做这种戏,二爷三爷们见到她时那一声“瑶姨”叫的份外恭敬,自然更不会在礼仪上挑她的刺。
弱飖想象得出来,他们在背后的那些窃语,“老爷子一死就现了原形不是?”“连哭丧都不哭一下,这女人的心也够狠的。”“就是,也不知老爷子怎么就被这狐狸精给迷住了心窍,居然……”
弱飖这么在脑子里想象着,甚至都忍不住在唇角挑起一抹轻笑。真好,从今后,再也不必对任何人卑躬曲膝了。弱飖觉得二十一个年头过去后,自已的生命终于如此的饱满,以至于……她都可以开始憾恨,就如同雷老爷子对元配夫人的那一种憾恨。
黄褐色的土粒扬起老高,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打在柏木棺材上,有如骤雨冰雹,一层层堆起来,掩去了下面红漆的飞龙舞凤。几个家人将仆在坑上不肯松手的太太们生拉硬扯的搀起来,女人们浮白的面孔上沾上不少的尘泥,一身孝衣也已污损的不成样子。这一起来,哭喊的劲头也下去了,好似一本大戏,已唱过了高潮,意兴阑珊。人们聚在一起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去。
“飖姨婆!”弱瑶感到衣襟被牵动了一下,低头一看,“阳阳!”弱飖蹲下身去,举袖拭去他面上泪痕,可阳阳却掉了头,自已撩起下襟,在面上一阵狠蹭,完了才低着头道:“爹爹说我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的,可是我还是没忍住。”
弱飖抓了他的双臂轻摇,道:“可飖姨婆不是别人!”阳阳抬起眼看弱瑶,那双眼睛也不再有复数年前的那般明澈。悲伤的眼泪流过,如会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那些带走的永不会回来,留下的决不能撇去。
弱飖心头碜开了一些细碎的口子,如秋风中农人的面颊,若有若无的隐痛。她将阳阳搂在怀里说:“阳阳别怕,还有姨婆在,你搬出来和姨婆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