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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久久，“坐车累不累？快回家坐下喝点水。”
久久亲昵地挎着她的胳膊撒娇：“累死了，没有卧铺也没有坐票了，站票回来的，腰都快断了。”
大娘忙心疼地招呼：“那快回家，快回家。”
到了家里，离得近的亲戚基本上已经到齐了，一个个的招呼打过去。姑姑婶婶们在嗑着瓜子聊着天，大爷小叔们则喝着酒吹着牛，一个个脸上都是笑。
久久悄悄问妈妈：“怎么奶奶去世了，家里人还这么开心啊？都没有人难过吗？”
沈母喝了口水，道：“有什么好难受的啊？反正我是松了一口气，以后总算是不用年年回老家来了。”
“为什么呀？”
“哪回回来我不得买好多东西，陪着笑脸的？我早都够了！当年我生了你姐，又生了你，你奶奶听说是女孩，连门都没进，就隔着墙说，哎哟哟，又是个闺女啊，哎！然后就走了。我坐月子期间，她没帮我洗过一块尿布，也没给我做过一顿饭！要不是我坐月子累着了，能病倒，然后把你姐姐和你送别人家养吗？”
说着说着，沈母又开始哽咽：“我这些年做得也可以了，我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跟她顶过一次嘴，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我对得起良心了……”
“我奶奶那么不喜欢我吗？我怎么记得我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还偷偷给我零花钱和饼干、糖，都不给我弟弟吃。”
“那谁知道，反正你出生的时候她都没来看你一眼。”说完，那边四婶喊沈母过去，久久就被扔在了一边。
几个堂姐弟也都回来了，好久不见，大家一起说着话。看着奶奶的子女儿媳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着喝着，久久突然觉得心酸：“奶奶都走了，怎么也每个人难过的。好歹也是他们妈妈呀，怎么还吃得下呢……”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堂姐拍拍她：“快别哭了，奶奶寿终正寝走的，按照咱们村的习俗，这是好事儿，白事得办得喜庆。”
已经又坐上火车的许临生来了电话，久久忙找了个空房间关上门接电话。
“怎么样？回老家了吗？”
“恩回了，火车上挤吗？“
“还行。你怎么样，没哭鼻子吧？”
沈久久吸了下鼻子，没说话。
“看来是哭了……别难过了，不是说奶奶走得很安详么，寿终正寝，是好事。”
久久擦了擦眼泪：“怎么你也这么说。就算是寿终正寝，也是永远离开我们了啊，怎么大家一点都不难过呢。我觉得可能你说得对，到了我爸爸妈妈这个年龄，就对离开不那么在意了，就看得开了……可是许临生，我觉得我奶奶好可怜呀，去世了都没人惦记没人难过。”
“别想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觉，今天晚上早点休息。这几天做白事，家里肯定乱糟糟的，也难休息好。”
“恩……”
到了晚饭的时候，沈母推开门喊久久：“别睡了，快出来吃饭，吃完了再睡！”
久久拿毯子一蒙脸：“我不吃，我要睡觉！”
“哎，这孩子真是……爱吃不吃。”说完关门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娘推门进来，小声道：“久久，我给你拿了点你爱吃的点心，放在床头，你等会儿饿了就吃啊。”看久久没什么反应，又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离开了，久久才猛地掀开毯子，擦了擦眼泪，拿起点心要咬了一口。
因为亲戚们大都还住在老家，所以到了晚上，堂姐堂弟们就各自回各自家睡了。久久一家就睡在大爷家里，久久自己独占了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
半夜尿急醒来，穿衣服去院子里上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听到低低的说话声。
沈父：“谁能想到，咱妈就这么悄悄地走了呢，连个话也没给留，我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大爷：“你们在外地的还指望啥，我这个住旁边的都没见着自后一面……”
小叔：“见不着就见不着吧，好歹是寿终正寝，好事，好事……”
小姑：“哥，从此以后，咱们就没有妈了……妈啊，我想你啊……妈啊，你怎么就不能多留两年呢……”
然后就是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久久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堂屋的灯火，和天上皎洁的月光，突然间就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难过，只是白天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那么多，来来去去的人们那么杂，他们没有时间难过。
原来，即使到了爸妈这个年龄，接受离别，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无关爱情还是亲情、友情，更无关年龄。
我们总以为，那些让人哭断肠的生离死别，都是电视剧里故意搞出的悲情情节。
可生活中，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告别，总出现在人们措手不及的时刻。
而我们，总是学不会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