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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走了。小雀看着那抹瘦削的背影远去才敢从黑暗中走出：“奴婢见过小姐。”</br></br>何家小姐何红酥，眯缝着眼睛看了年幼的婢女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一句：“刚才的，什么都没看到吧。”冷淡的口气，虽然是疑问，却用了肯定的句式。</br></br>“小雀什么都没看到，小雀什么都不知道。”幼女低着头，喏喏地道。</br></br>“那就好，让我知道你随便嚼舌根，小心了你的狗腿。”何红酥不带感情地道，轻忽地扔下一方月白帕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回去吧。”</br></br>远远地传来何红酥冷冷的声音：“嗤，都什么身份了还敢来找我，如今的张家岂是当年名贯江南的巨富之家，送这种寒酸的东西……”</br></br>小雀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帕子，不是很好的布料，但是看得出绣工的精细，那一排蝇头小楷题的虽然是她不认识的字，但一定是很美很美的情话吧。三天后，小雀终于知道了写在那方帕子上的是叫做《蒹葭》的诗，那个春日的早晨，小姐着人将张生的彩礼扔到了门外，张生不肯走，家丁们提了碗口粗的棒子赶他出门，一下一下地打在张生瘦弱的身上，小雀看得心都绞起来了，看张生倒在春雨过后的泥沼中，看张生衣衫烂了、手臂也破了，看他依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情地望小姐的闺房，听他一字一顿地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仿佛多念一句，身上的创痛便会减几分，直到昏死过去被人丢出何府。</br></br>小雀心里的小姐塌了！那个美丽聪明善良的小姐，从头至尾原来只是自己的梦想吗？</br></br>“你恨她吗，那个恶毒的女人？”有谁在小雀的耳边问。</br></br>小雀抬头看，找不到说话的主人。</br></br>“把我送给她。”小雀这才发现是栖息在架上的“小雀”在说话。会说话的——鸟！</br></br>被送给小姐的小雀很快就得到了小姐的宠爱，连婢女的小雀也比以前得到了更好的对待。一日一日，小雀的羽毛已经开始由灰色慢慢转为白色，渐渐地在白色的边缘有了金色的雏羽。</br></br>“像凤凰一样的金色啊！”每次客人们见到小雀的时候都会发出惊叹，这个时候何员外和小姐就会露出得意的神色，而小雀，低着头站在一边，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br></br>一个月前，听说张生终于还是，死了……</br></br>“哦，死了啊……”小姐听到这话的时候满不在乎地往头上插金知府的儿子送来的凤钗，圆圆大大的珍珠镶嵌在金丝盘结的钗上，一晃一晃的，小雀好像看到张生微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br></br>恨，终究慢慢地长大了！</br></br>燕香的小雀也长大了，终于到了还巢的一天。</br></br>灰色羽毛已经褪尽，小雀通身披戴着闪烁金色的华羽，两根长长的尾翎跳动着火焰一样的金红色，变做金色的眼睛，还有那依然嫩黄的喙。</br></br>“凤凰，真的是凤凰！”何员外欣喜若狂。</br></br>何红酥伸出手去搂抱小雀，温顺的小雀，乖巧的小雀，曾经那样听话地依偎在何家小姐怀里的小雀竟然出其不意地啄瞎了饲主的眼睛，破空而去了，那跳跃着金红色的尾翎，像是火焰在燃烧呢！</br></br>传说，何府当日着了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虽然只有几个家仆伤亡却从此一蹶不振了。人们都说，何家，是触犯了神威。</br></br>“小雀，在想什么呢？”穿着得体西服的“美人”走进来，很没样子地往店堂中的沙发上一横，顺手开了电视机看娱乐节目。</br></br>“公子，今天有几笔帐目……”乖巧的女孩子拿了账簿走上来。</br></br>“好了好了，我都说生意的事你做主就好，我嫌烦呢！”</br></br>满室的鸟雀在横生的枝头停驻，偶尔扑喇喇地展开双羽在空广的厅堂内翱翔。</br></br>果然人老了，就容易怀旧啊！女孩子望着屋外的青空，目光空渺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