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胡虏无百年之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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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是他的门生故友。
    邓剡顿时惊讶不已,那目光分明在问,“你还有哪个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文天祥也回了他一个,“放宽心,我信他如信我自己”的眼神。
    邓剡愈发错愕,回过身,将于谦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这是一个风骨清正,心思纯然,但一看便历经杀伐,一往无前的少年。
    邓剡:嗯,乍一看,气质不逊于我。
    再一看……
    不知比我高到哪里去了。
    他的眸光渐渐变了,控诉般地看着文天祥,仿佛在问,“你有如此人才,怎么不早点拉出来干活!此乃救世之才!”
    文天祥无奈一叹。
    是他不想么,是早些时候,于谦还没穿过来啊。
    邓剡也知道木已成舟,转瞬神色怅然,也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几句话皆以眼神交流,且只在须臾间完成。
    旁人根本无法察觉此地发生了什么。
    于谦:“……”
    好羡慕。
    什么时候他和先生也能有这般默契啊。
    张弘范强行将文天祥按在了上座,让他聆听大元将士们的欢歌,实属杀人还要诛心。
    于谦担忧地望着先生,先生回了他一个“无事,且安”的眼神。
    他只好来到一个视野不错的角落里,一边看着先生,一边吃瓜。
    字面意义上的吃瓜。
    “这瓜果甚是鲜美”,见邓剡也来到了这边,于谦抬手给他递了一片瓜,“光荐,你来了。”
    邓剡慢吞吞地啃了两口瓜:“叫什么「光荐」,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一声师伯。”
    毕竟他和文天祥是白鹭洲书院的同窗,于谦既然称呼文天祥为先生,难道不是他的小师侄么?
    于谦微笑:“光荐。”
    “不不不”,邓剡坚持不懈,“快叫师伯。”
    于谦继续微笑:“光荐。”
    邓剡深吸一口气,极力引诱道:“别叫光荐,你叫我一声师伯,我送你个见面礼怎样。”
    于谦岿然不动:“光荐。”
    “……”
    邓剡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毫无退让的意思,不禁郁闷至极:“为什么你称呼文山是「先生」,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光荐?”
    于谦语气十分坚决:“先生就是先生,青史浩荡,千秋万古,也不过只此一人。”
    邓剡被这一句话震住了,许久才道:“……小师侄,你的想法很危险啊,文山他知道吗。”
    于谦思考了一会:“可能知道吧。”
    见邓剡满头问号,他补充说明道:“自从见到先生,我每天都要赞美他很多回,可能说过了这句话,也可能没有,我记不清了。”
    邓剡顿时绝倒。
    你们俩是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听。
    下一刻,他诚恳地拉住于谦的手,使劲晃了晃。“你究竟准备了多少类似的夸夸名句,能不能分享一下,我确实很需要!其实我以前也很擅长夸人的,但最近有个小朋友天天缠着我,我的夸夸底蕴已经快被他搬空了。”
    于谦摆出了一副“不与尔等同流合污”的表情,冷漠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擅长夸人,我从来都是实话实说。”
    邓剡:“……”
    实话实说你都能「千古只此一人」,真要让你夸他,你还不得上天!
    他不禁好奇,自家好友究竟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个绝世宝藏:“你家乡在何处?”
    于谦:“浙江钱塘。”
    邓剡若有所思:“我和文山有一个共同的故友,也是钱塘人。”
    于谦想起一人:“汪元量?”
    邓剡惊讶更甚:“原来你们认识。”
    于谦摇头:“算不上认识,我小时候拜过他的墓碑,离故宅不远。”
    邓剡无语:“人家现在分明还活得好好的!”
    于谦:“没关系,他以后总会死的。”
    邓剡:???
    于谦也意识到了此话有歧义,当即描补道:“我是说,他在未来死了,事情是这样的——”
    汪元量,号水云,钱塘人。
    原本是南宋的宫廷琴师,国灭之日,掳陷于元营,曾多次前往囚牢中探望文天祥。
    后因不愿仕元,孑然一身放归江南,终老河山。
    他给后人留下的形象,永远是素淡而寂寞的。
    似那一截故国江边湘妃泣血的竹,空染了血泪斑斑,守着早已老去的江南烟水,寥落地弹着一曲潇湘水云,直到岁华尽灭,人事全非。
    既然已经说了汪水云的故事,于谦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来历,和未来建康驿出逃的计划,都告诉了邓剡。
    从历史发展来看,这位的人品十分可靠,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对方相助。
    邓剡听完,一脸惊吓地看着他:“你莫要以为我好骗!”
    于谦回想了一番邓剡的生平,开始给他挖坑:“近来,是否有个年轻人常来拜访你,态度很诚恳,想拜你为师?”
    邓剡神色一变:“你这都知道!”
    “当然是从史书中看来的”,于谦又问,“光荐觉得此人如何?”
    邓剡提到自家弟子,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被从崖山救上来之后,便一直试图寻死,但这孩子每次都会及时出现,将我救下,百般照顾。又说仰慕我文名已久,唯愿拜入我门下。”
    “如此三番五次,我非草木,岂能不动容,便决定收下他了。我还准备把平生所学编成一本书给他,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相业》……”
    他说得正高兴,忽见于谦面露古怪之色。
    邓剡不由惊奇:“怎么,莫非我这个弟子青史留名了?”
    于谦心想,何止是青史留名:“光荐收徒之前,难道就没思考过他的身份?”
    对此,邓剡表示:“我当然思考过!”
    “能在船上自由出入的,一定是个元人宦官子弟。不过呢,我跟他说我绝不仕元,只是收他为弟子,他居然还挺高兴的,说什么,既然这样的话,以后老师的元人学生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直叹气:
    “这孩子如此憨憨傻傻,估计家中官职不会太高,难得有一颗求学进取之心。我不好多问,生怕打击到他。”
    于谦:“……”
    憨憨傻傻的分明是你才对吧。
    他凝视着邓剡,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学生,是张弘范的次子张珪,未来的元朝宰相、帝师、四朝老臣、汉法改革推行者。”
    “你是张珪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犹在张弘范之上,张珪的汉法就全盘继承自你这里。”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些夸夸名句,不会就是给张珪准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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