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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欺桐深深低着头，即使应离不去看他的眼睛也知道，他的眼睛里一定写满了惶惑不安、恐惧惊怖，甚至还会有犹豫不决和左右为难。
应离甚至不敢开口向他二次确认，她不确定自己问出口之后，这个孩子会退缩还是硬着头皮坚持。
梁欺桐和自己不一样，他在十五岁之前是镇北将军府的小少爷，十五岁后是占了个小山丘小打小闹的小山贼。
应离知道，他那点筑基水平只能拿肉身硬抗魔物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她希望桐桐能够做个胆小鬼。
毕竟应离如今灵力全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遑论保护梁欺桐。
顾北周始终沉默不语，应离知道不论梁欺桐下了什么决定，他一定会无条件服从，甚至为之而死。
可这场长夜之战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一件事，人族的死亡是多么的无意义。
还宁师第十二小队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不管是破落山庄还是阴森洞穴中，连一根骸骨残肢都没能找到。
低着头好半天，始终得不到老大的回应，梁欺桐噘着嘴委屈地抬起头：“老大，我要去的。”说着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摇了摇应离的衣摆。
不行，你跟着去也只会拖我的后腿。
开玩笑，你见到魔物的时候腿都发软了，一起去除了给我添乱还能做什么？
不必了，寨子里的兄弟还需要你，你最该做的是保护好他们
应离有无数种借口能够将梁欺桐好不容易鼓气的勇气打散，她知道梁欺桐是真心听她的话，自己不管说什么他总是会听。
所以自己的拒绝就会是那根针，一旦刺进膨胀到极致的气球中，那梁欺桐或许从今往后就再也无法像今天这样燃起宁愿赌上性命也要去的勇气了。
“桐桐……真是好孩子，我不该小看你的。”自己居然还自以为是地觉得梁欺桐是被魔物吓破胆儿了，可吓破胆了又如何，所谓勇气不就是哪怕吓得衣裳被冷汗湿透也绝不后退一步的坚持么。
“你的决心也很好，但这并不能说服我，你的爹亲是堂堂镇北将军，他尚且逃不过魔修的残忍杀害，你又有什么能力自保？说服我，我就带你一起去白霜城。”
“我现在……”梁欺桐苦笑一声——应离都不知道这个无忧无虑，直到几天前还只会考虑如何才能成功偷鸡的小孩是怎么学会苦笑的，“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了。”
顾北周不敢置信，伸手抢在梁欺桐腕上一摸：“怎么可能？”
“那个燕剑笙为了能够折磨我，往我的气海里灌输了很多很多的魔气，把气海灵源里的清气全部污染了，让我想自爆气海都不能。”
应离早在给梁欺桐修复伤口的时候就知道，但她没想到连气海灵源都被污染了。
气海灵源永远是修真者最关键的要害之处，此处受到什么伤害，永远都是不可逆的。
一旦灵源被魔气污染，哪怕只有一星半点，通天之门就永远关闭了，此后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连经历过飞升雷劫的元申屠都概莫能外。
这就是登仙道上一步错步步错的道理。
“魔修隐匿很深不容易入门，可一旦入门便不容易被同修怀疑，毕竟不会有哪个傻瓜为了潜伏卧底进魔族连自己的气海灵源都能舍弃。今后对白霜城隐藏的魔修来说，我就是他们的同类了。”
梁欺桐这次说得对，进入白霜城之后，应离和玄墨再也不会遇上燕剑笙这种只剩下兽性的魔修。
隐藏在城中的魔修一定是道貌岸然，沐猴而冠，只凭肉眼根本判断不出区别。
在那样敌我难分的地方，有一个能够接近并确认对方身份的助手就显得至关重要。
因为应离直到现在，甚至连自己和玄墨可能会遭遇到什么危险都不知道，才会显得此行更加可怕。
伸手将梁欺桐毛绒绒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真是个好孩子，你爹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提到爹亲两个字，梁欺桐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溢了出来，渗进应离肩上的布料里，一片微凉。
“嗯。”梁欺桐小小点了点头，乖乖让应离抱着。
应离回头看了眼坐在马车上的玄墨，玄墨默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马车沿着通往初升旭日的大道缓缓启程。
*
顾北周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上，玄墨坐在帘子外头赶车，梁欺桐内伤太重，上车后很快就躺在应离膝盖上沉沉睡死过去了。
应离待梁欺桐打起小呼噜后悄悄掀开帘子：“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和照夜君解释？”
“事关魔物入侵，照夜君会理解的。”玄墨似乎知道点什么，对此相当笃定。
应离重重拍了下玄墨的脊背：“你完了，背着我至少藏了两个大秘密，哪天被我发现了，哼哼，看我不教训你！”
玄墨被应离炼骨境的一巴掌拍得猛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车上摔下去：“应离！”
马车里传来欢快的奚落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一路上应离的心口再也没有痛过，哪怕马车进了人群密集的小镇也没有任何反应。
到了一天中太阳最高的时候，梁欺桐终于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醒来：“老大，我饿了。”说着还像只小奶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桐桐真乖，我们这就去吃午饭。”捏了捏梁欺桐的小脸，应离掀开马车帘子小心地扶梁欺桐下车。
玄墨和应离本身不必进食，不过为了照顾另外两人，才会选择在中午时分在这座小镇稍事停留。
照夜君在临走前塞了足够一路奢侈用度的银票给亲小弟，要是还不够话，可以去萧宸驻寒凛各城的票庄凭帝王印信预支更多票子。
甚至他还嫌不够把自己身上的玉佩都摘下来，可惜玄墨板着脸就是不收。
梁欺桐是又惊又怕又内伤，可胃口居然出奇得好，老大让他别客气，他还就真的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好酒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