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天门 这是走刀尖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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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王神玉说他迷路了,王老尚书肯定觉得他本来就懒散迟到了,在找借口。
    因而王老尚书就随口感慨了一句:“圣驾离京,长安城中吏部事少,只怕他更懒散了。”
    姜沃默默低头:算日子,很快也要忙起来了。
    *
    显庆二年。
    四月十五日。
    门下省署衙内,侍中许敬宗,望着眼前一道拟好的诏令,颇为震惊,久久不言。
    中书省负责拟诏,门下省觉诏书不合者,可封驳。
    眼前这道拟诏刚送到的时候,许敬宗一见,差点下意识就封驳回去——中书省是疯了吗?怎么忽然拟这么要命的诏令。
    竟然要裁官?
    现有的官职还大大供不应求!各署衙如今都是超额的朝臣,还有许多有荫封但还未拿到官位的官宦子弟翘首以盼呢。
    若是裁撤,必是一场风波,不,风暴。
    许敬宗忍住自己封驳此诏的冲动,当即拿上这封诏书去中书省,要向中书令杜正伦要个说法——
    这到底是杜正伦他自己的突发奇想,还是……陛下的意思。
    *
    吏部。
    气氛亦十分凝重。
    不比姜沃,王老尚书和裴行俭是骤然听闻此诏的,不免惊动。
    半晌,还是裴行俭先开口,他在与王老尚书汇报,也是在梳理自己的心境:“朝臣得官,共有三途。”
    “一者,门荫入仕。”父祖是三品以上高官、勋贵出身(军功得来的勋官爵位),子孙直接就能得个荫封。只是不一定有实缺。实职官是要等皇帝或吏部再考核授予的。
    “二者,杂色入流。”各府做杂事的胥吏,通过考核(或是人脉),成为正式有品级的官员。但这等官员若无造化贵人,一般走不了太高,终身都会是五品下的朝臣。
    裴行俭继续慢慢道:“三者,贡举入仕。”
    “通过这三条入仕之途,每年成为入流官(一品到九品正式官员)的人数,大约为……”裴行俭还在腹内默默算着,只听旁边一个声音,已经报了出来。
    姜沃道:“每年入流为官者,逾一千四百人。”
    她还额外多报了一串数字:“勋贵之家枝繁叶茂,子嗣渐多。今年,因父祖功得荫封者近三千人,杂色待入流者,又是三千人。”
    也就是说,若是按照现在的选官标准,每年成为正式官员的人,比例只有四分之一。
    屋内氛围更凝重。
    王老尚书望着眼前的诏令。
    可现在,皇帝下诏,道人随岁积,朝廷冗官冗职渐多,要裁减每年入流人数——
    压至五百人!
    也就是说,以后每年约六千人待选,但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能得官职!
    这是动了多少公卿之家的根基啊!
    王老尚书觉得,他当年没有坚持致仕,真是人生一大悔。
    居然摊上这样的艰巨差事!
    原本精神十足的王老尚书,脸上顿显沧桑,对姜沃与裴行俭沉重道:“接下来……咱们吏部,可就是每一天都走在刀尖儿上了。”
    姜沃与裴行俭也对望一眼,皆郑重颔首。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动了人家的利益,就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旁人做出什么反击,都很正常。
    哪怕早知此事的姜沃,事到临头,也觉肩上沉重如压山。
    而王老尚书比之姜沃,另有一重压力:他们王家,起码是他这一脉,经此一事后,岂不是成了只能依附陛下的孤臣?
    且他那素习懒散,从前只呆在司农寺闲雅度日二十多年的侄子,真的能挡住长安城中的风暴吗?
    *
    长安城。
    王神玉望着院中花木扶疏,想起了三十年前先帝裁官旧事。
    彼时朝上风声鹤唳,王神玉深以为自己会被裁掉——当时他正在太常寺混日子,每天优哉游哉。
    比起其余人的紧张,青年时代的王神玉想的是:啊,要是能裁掉我就好了!
    他这个官职本来也是家族给他安排的。因伯父时任吏部侍郎,导致他想走也走不脱。
    但若是被朝廷和宰相裁掉,那伯父估计也无法可想,他就可以无拘无束去做个风流名士了!
    王神玉静待被踢出朝堂,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然而杜相找到他——
    他年少时,曾随任秦王府高参的杜如晦读过书,因此见了杜相要称一句‘杜师’。
    见杜如晦亲自来寻他,王神玉带着即将拥抱自由的好心情,欢欢喜喜道:“杜师不必念在师生情谊,只管免了我的官就是!”
    谁料,杜如晦不是来免官的。
    反而是要他去司农寺,还升他一级去做从六品司农寺丞。
    当时王神玉就蒙掉了。
    杜如晦道:“我知你为人懒散,更无上进之心。但你在太常寺三年,亦从未有渎职贪墨之事,凡事虽做的不够至善至美,却也合乎准则。”
    青年王神玉惊诧道:“这样就够了吗?”
    这不就是混日子吗?
    他不出错,只是不想丢脸面受罚而已。
    王神玉不由问道:“朝中缺朝臣,已至如此地步了吗?”
    他是真心发问,连他都算个上佳朝臣,不但不被裁撤,还要被升官。那……其余人得成什么样子啊!
    杜如晦颔首:“就是如此。”
    青年王神玉震惊:感觉才到贞观元年,大唐怎么就摇摇欲坠了呢?
    杜相向来是个严肃寡言的人,不比房相为人处世周全。
    朝堂之上,人皆言房相‘为人雅平,不欲一物失所。”,杜相则是‘修有烈光,断事无改。’
    两人性情截然不同,朝臣们若有事相商,自然更愿意寻雅平房相。
    但那日,一向寡言的杜师,叮嘱他良久。
    “神玉,朝廷中能做事的臣子太少了。”
    “我知你心性,亦信你心性。”
    杜如晦的脸色看上去很疲倦,但眼眸明锐:“神玉,替这大唐,也替为师,去做一个‘勿失分内之事,勿失为民本心’的朝臣,好不好?”
    三十年风流云散。
    转眼,杜师已然病逝二十余年。
    王神玉垂眸,慢慢解下侍弄花草时穿的外罩麻衣。
    杜师,我注定成为不了你那样夙兴夜寐、为国为民为君鞠躬尽瘁的人。
    但我当年既应了杜师‘为官一日,必做好分内之事’。
    亦此生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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