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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望他的人说出来的。他自己绝口不提。不跟病房里的任何人说。他也许是羞于提起。你看,眼都这样了,你还慌什么呢?可他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还是慌。这就是个性了。
知道二十四床的情况后,我一直想跟他聊聊天。我们都包着一只眼,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可是,有一天,当我在过道里碰上他时,我说:老韦(他姓韦,是别人告诉我的)。
他蓦地转过身,说:你哪单位的?
我只是想提醒他关于“交叉感染”的事……
可他很警觉,很生硬地重复说:你哪单位的?
我很无趣。也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当天晚上,在眼科病房外的花坛边上,聚集了一群人,老老少少的,大约有二三十口人。他们围着二十四床,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二十四床就像是开会一样,站在他们的中央,不时挥手讲着些什么。那些人,先是站着,尔后又蹲下来,一直商量到很晚。那二十四床,本就个小,一只眼还蒙着……他就那么一直站着,站了半夜。
第二天上午,九床的老许跑来说:十三床(我是十三床),你知道么,二十四床,那厂长,办出院手续了。
我说:治好了?
他说:好个屁。他的心就没在眼上。
我说:不会吧?伤得这么重……
他说:昨天夜里,他家来人了,一下子来了几十口子,都是他的亲戚,嚷嚷着非让他回去……你猜为啥?
我说:为啥?
他说:他们那个厂,正搞股份制呢……你猜他最怕什么?
我说:怕什么?
他说:这二十四床,最害怕的是,人家借着改制,借着他的眼伤……把副厂长给他免了,不让他干。他都吓死了!
我说:还是治眼要紧,他伤得这么重,一辈子的事。
他说:哎呀,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就在花坛边坐。他一家人,所有的亲戚,都在那工厂里上班。这不是改制么?一改股份制,就要裁人……他那些亲戚,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你想啊,他要是厂长当不成了,他老婆,所有的亲戚,都有下岗的可能……他还哪有心治眼呢?
我说:出院了?
老许说:可不,手术刚做完……一早就走了。
是啊,二十四床是个厂长。他当厂长,并不是这些亲戚给他帮了什么忙,那是他自己努力干出来的。可现在,他既然是厂长,就不能不帮那些亲戚们,他们就要下岗了……于是,就像骆驼一样,他也不过是个抢时间的人。他慌慌地去跟外商谈判,扎伤了一只眼。现在,为了那些亲戚,他又慌慌地走了。
不说了吧。在我住院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不断地变换着的)病人走进来:一、二、三、四、五、六……一直到五十八床。上苍赐予我们一双眼睛,本是看路的。可我们的眼都出了问题。是命运把我们抛在了这里,使我们聚在一起,同病相怜。在眼科病房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份奇奇怪怪的经历,那眼病也是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原因造成的。
若是走在大街上,你是绝不会看到的。
在我出院之前,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你猜是谁?
——梅村。
我们都有些风尘了。我们都是风尘中人,我们相互看着……
我说:没有玫瑰了。
我说:阿比西尼亚玫瑰,就剩下杆了。
我说:你还要么?
当我开始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拘泥、苛求完美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有的只是错觉和遗憾。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期望她能说出那句话来,她只要还能说出那句话,我就会……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卫丽丽打过来的。卫丽丽在电话里说:老吴,你决定了么?当时,我迟疑着。
我很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是做证券,还是搞实业……你都不可能不拉关系、不行贿。我断言,这在任何企业,都是一样的。一旦进入了,那也只能是大小之说、多少之说,没有区别(在每一个节日里,你都得去拜望那些有可能管住你的企业,或是有可能给你的企业制造麻烦的人,这已是不成文的规则)。若是不搞这一套,你会寸步难行。有时候,时间和商机是必须花钱来买的,是需要通融的,你甚至连变通的条件都没有。这甚至不是政府的事,你要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件一件的事,我也相信大多数都是好人……但是,你只要遇上一个坏人,或是有私心的人,他就可以拖住你,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到这时候,你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骆驼。
我等着梅村的一句话……
卫丽丽在等我的一句话……
我对着手机说:决定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用左眼看,天上有两个太阳。它是花的、重影的,斑驳的,就像是并蒂的向日葵;单用右眼看,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是圆的、灿烂的、火红的……看人也一样。
说实话,当我看阳光的时候,我很惭愧。我为我自己、为每一位国人惭愧。我做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很不成功,天天流泪。你想,一个大男人,天天不停地流泪、擦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对自己说,你死了算了。可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一根线,一根羊肠线,这根羊肠线是国产的。后来做第二次手术,换了进口线,就大不一样了。我真想大喝一声:我,我的同胞。咱们自己对自己,能不能踏实一点。再踏实一点。不就一根线嘛,咱就从做一根线做起!
我等着梅村,我期望她能说出那句话来。
[注释1]“皮牛”是平原乡间的说法,在一些地方被称为陀螺。是用鞭子抽着玩的。我曾经听骆驼说过,童年里,他最想得到的,就是一个“皮牛”,下边镶有钢珠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