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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冒出来,时隐时现,一忽儿一忽儿地飘……怪吓人的。
玉米叶沙沙响着,一股黑气像是拨云穿雾一般从玉米田里游出来。在黑森森的玉米田里,在弥漫着夜气的星空下,先是有波浪一样的夜气把玉米棵分开去,接着是风的响声,随风流出来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像是滚动着的老鳖盖子……看得我眼皮都要奓了。
就在这一刻,我明白了,那不是鬼。是人。
是虫嫂。
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是她背着的、蒙了黑布单子的一袋偷来的玉米棒。虫嫂趁夜色从玉米田里走出来,绕过一片老坟地正呼哧呼哧走着,猛然看见前边坟地里突兀地站起一人,手电筒一照,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叫一声:我的娘啊。
这时,老姑父咳嗽了一声,说:拐家,你怎么屡教不改呢?——我知道,在无梁,也只有老姑父称她为拐家或是老拐家。这是她在无梁村得到的惟一的、也是少有的“尊称”。
虫嫂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你叫我匀口气。
老姑父说:你不能改改吗?
虫嫂仍呼呼哧哧地说:匀口气,我匀口气。
老姑父拿手电照了照她,只见她浑身上下湿涔涔的,头发乱奓奓的,头上挂了很多玉米叶子。她靠着那袋偷来的玉米瘫坐在地上,嘴里呼哧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像是一只汗腌的老雀儿。老姑父叹口气,对我说:走吧。说完,竟扭头走了。
虫嫂却追着他喊:我没偷咱村的。——这村里人谁都知道,虫嫂偷是偷,可她只偷生产队里的,从不偷一家一户个人的,所以并没有多大民愤。
我曾经有很长时间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日子,可以把一个人的脸皮练到如此程度?
后来听说,虫嫂六岁时曾被本村一个玩猴的本家叔叔拐出去卖过艺,锣一响就跟着翻跟头,去了一年……后来被公安局的人解救回来了。
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条心理防线,当防线被突破后,她就彻底“解放”了。
据传说,虫嫂的“防线”是她的裤腰带。
在平原的乡村,一个女人的“品行”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怕“三只手”,二怕“松裤腰”。“三只手”倒还罢了,说的是小偷小摸;“松裤腰”说的是作风问题,当年,这是女人的“大忌”。一个女人若是两样都占了,那就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女人了。
记得有一年秋天,全村人都在津津乐道地传诵着一个故事,关于虫嫂的故事:虫嫂在邻村的一个枣园里被人捉住了。看枣园的是一个老光棍,有五十多岁了。此人年轻时瞎了一只眼,但这独眼老汉极聪明,为了防备人们偷枣,这老汉在枣园四周暗暗布下了一根细绳,每根绳上绑着一个牛铃铛。夜里,虫嫂曾多次潜入过枣园,她知道枣园里拴有铃铛,头几次去,她躲过了那只铃铛。可等她再去时,她不知道那老汉又挂了铃铛,且一个时辰换一个地方。一天晚上,当她偷了一布袋枣,从一棵棵枣树沿上过,摸黑从树上跳下来时,刚好碰响了拴在绳上的铃铛……于是虫嫂就被人捉住了。
那老汉用手电筒照着虫嫂的脸,说:是个妞?
虫嫂手里紧抓着布袋,说:大爷,饶了我吧。
那老汉说:还是个小妞?多大一点儿,不学好?
虫嫂说:头一回,饶了我吧大爷。
那老汉说:不止一回吧?
虫嫂说:头一回,真是头一回。
那老汉说:我也是头一回,碰上个妞儿。
虫嫂说:不是妞,是妞她娘。我都仨孩子了。
那老汉说:不像。我这枣可是论斤的,偷一罚十。
虫嫂说:你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来了。
那老汉说:放你一马?也成。把裤子脱了。
虫嫂说:草里有疙针。
那老汉说:我铺个袄。
虫嫂说:我……吆喝你。
那老汉说:你吆喝吧,偷一罚十。
虫嫂说……我喊了,我真喊了!
那老汉说:你喊。你一喊,这枣就背不走了。
虫嫂说:这,大月明地儿……
那老汉说:走,去草庵里。
……后来虫嫂就背着一布袋枣回家去了。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家门口,把泪擦了擦,才进的门。大国、二国、三花围上来,说:枣。枣!虫嫂一人给了一巴掌,尔后说:一人俩。花小,给仨。老拐从床上爬起来,说:枣?笨枣还是灵枣?灵枣吧?给我俩,叫我也尝尝。虫嫂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抓起一把枣,像子弹一样甩了过去,说:吃死你……老拐弯腰拾起来,在被子上擦了,咔嚓一口,说:嫁接的,怪甜呢。
看看天快亮了,虫嫂背上枣,重又出门去了。老拐说:又回娘家呢?这枣多甜,给孩子留一半吧?大国、二国、三花也都眼巴巴地看着那布袋枣……虫嫂扭过头,恶狠狠地说:光知道吃?枣我背镇上卖了,得给娃换作业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