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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里来嚷嚷?你嚷个啥?我还没死呢……
虫嫂看着儿子的脸色,很委屈地说:我,我也没说啥呀。
大国连声说:你来干啥?你是想让我死呢?!
……虫嫂仍然很巴结地望着儿子,赶忙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解开来,里边是钱,说:我给你拿来五块钱,卖花生的钱。
大国接过钱,往兜里一塞,看了他娘一眼,再次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以后别来了。
虫嫂说:那你……吃啥?
大国说:你别管。
虫嫂说:孩儿,孩儿……我知道,娘给你丢人了。
大国冷冷地说:记住,别再来了。
虫嫂回身望我一眼,说:丢儿,你看,他不让我来。吃啥呢?
大国突然满脸是泪,说:你敢再来,这学我不上了!
虫嫂心疼儿子。她怔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那,下回,等下回了,我给你送到桥头上,行不?
大国扭头就走。
虫嫂喃喃地说:孩儿,都怨我了。都是我不好。
据我所知,此后,虫嫂仍是每星期给大国送一次馍。她每次都拿着馍兜等在桥头上。一直等大国下课后,从学校那边腾腾走过来……每每大国接过馍兜,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有一年,下雪的时候,我在小桥上碰上了虫嫂。虫嫂站在桥头上,手里提着一篮子馍,还有一罐她腌的咸菜。我骑着老姑父的那辆破自行车,上桥后,看见她的时候,权当打招呼,我按了一下车铃。可当铃声响的时候,就见虫嫂在那边的桥头上一闪,人忽然蹲下来了。
她蹲在地上,抬头像贼一样地四下瞅着。当她看见是我,虫嫂松了口气,说:丢儿,看见俺国了么?我说:你怎么蹲这儿呢?她说:我给俺国送馍呢。一星期送一回馍。我说,你怎么不去学校?她说:不去了。净让人笑话。我说,你给我吧,我给你捎过去。她说,不了。俺国,学习咋样?我说,成绩不错,排在前十名。她笑了笑,说:你忙吧。我再等等。尔后,她突然弯腰小跑着,追上说:你可别告诉大国,你见我了。
当时我愣住了。在我眼里,无耻到极点的虫嫂,连游街时还敢涎着脸笑的虫嫂,在儿子面前,却成了个受气包。大国不让去学校,她就不去,一直在这小桥上等。她的手肿得像发黑的面包,手里拿着个破手绢,手绢里包着厚厚的一叠子钱。我知道,那手绢里几乎全是毛票。那是她走乡串村收鸡蛋、卖鸡蛋挣的。
虫嫂改邪归正完全是因为孩子。那时候,三个孩子都不喊她妈了。特别是大国,看见她鼻子里总哼、哼的,很蔑视的样子……这让她十分伤心。是啊,家里的孩子大了,不想再听那些风言风语了。虫嫂一定是从孩子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
此后,我又听人说,那年放寒假的时候,由虫嫂提议,老拐主持开了一个“家庭会”。虫嫂很主动地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屋子中间,尔后,她站在小板凳上,对着贴在墙上的毛**像,那张领袖像已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了,庄严地举起右手,郑重地宣布说:大国,二国,三花,你们大了……我保证,我向毛**保证,我改。我一定改。从今往后,你娘再也不干丢人的事了。你娘再不会让人戳脊梁骨了。
她说完了,尔后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个孩子。可大国、二国、三花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像不认识似的。
虫嫂望着大国,可怜巴巴地说:我真改了。
大国却恶狠狠地说:下来吧,别丢人现眼了。
等到二国上中学的时候,老拐去世了。
老拐走得很急。老拐的腿从小就坏了,是摔坏的。现在,那条坏腿上长了个流水的疮,整天烂。开初他也没在意,后来一直不见好,越来越重,路也走不成了。虫嫂拉着他进了县城,经县医院的医生看了,说是骨癌。一听说是骨癌,虫嫂说:啥是骨癌?后来,县里医生用土话说:在乡下,这就是“铁骨瘤”。虫嫂听懂了,一屁股坐下了。
老拐笑了。老拐恶狠狠地笑着说:别愣着了。回去借钱吧。
……老拐明知道她在村里名声不好,借不来钱。老拐是故意说的。老拐说了之后,很得意地望着她。也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老拐腿上有疮,心上也有疮。也许,他憋屈得太久了。人们的耻笑声一起在他心里藏着、焐着。在那些日子里,他心里存了太久的恶意和毒气。他说:我死了你再走一步,找个全活人。
虫嫂慌慌地站起身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喃喃地说:我借。我回、回娘家去借。
这时,老拐才说:算了。不看了,回去吧。
虫嫂说:既来了,咋也得吊瓶水呀。
老拐说:不看了。
虫嫂说:还是吊瓶水吧。
老拐说:你要是还念我是你男人,就给我炒一盘“星星”吧。——炒星星是豆面、红薯面加红柿子做的,油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