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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迎着他淡漠的目光，一颗心沉到了底。她从来不信这会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说他爱她，胜过自己的命。一个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呢？
当归哭闹着扑在公子尧身上，公子尧一把将她推开，看向她的双眸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张像是沾了血的红唇微不可见的颤抖着。
当归却不敢再哭出来了。从前她哭，只是因公子尧还在意他，现下却不知他是不是还在意了。若是不在意了，她即便是哭得昏天黑地也只是徒惹嫌弃。
可她还是不信。忍不住心头的怒意，抽咽道：“一次两次，你每次遇到什么事都是将我丢下。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当年夫君历劫时，阿归记得夫君在神界说过的话，夫君说，”
当归额间隐隐透着赤色，墨色眸子里竟也渐渐变了玄色，仿佛是自嘲般的告诉自己：“夫君说，日后定当唯夫人之命是从。”
公子尧眉头一蹙，侧过头去不看她。众仙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在当归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不经意间流下的液体，公子尧怒气冲冲的甩袖，借势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子瑜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公子尧，见其不妙，立刻上前把了把脉，口鼻间只闻到浓重的腥甜味。他忧心的低声唤道：“师兄，万事也不要同自己过不去。”
当归心里一盘麻木：“你看，你们做神的，就是这么高高在上。说过的话，转眼便忘。伤了心，受了欺的我们，却还要忍气吞声！”
一时间，风起云涌。头顶云层越叠越厚，阴沉沉的天空下，当归一身喜袍，额间一点红，赤色红眸，无处不彰显着妖异之态。“你说，凭什么！”
众仙妖已是大惊失色。入魔的征兆如此显而易见，莫说是仙家，就是他们作妖的，也不是很乐意见到。
魔，向来杀伐成性。为魔者，第一个受殃的就是他们妖界。
自然的，众仙妖哪里还顾得上看公子尧脸色，纷纷出力，只盼着能将这个魔扼杀在摇篮里，不能再出第二个姬茧。
孰料，他们还未出手，当归便已被公子尧一掌打得甩飞出去，半空中吐出的血飞溅在他们身上，泛着黑气。
飞出去的那一刻，当归咬着唇，想了许多事。同公子尧在一起的那么些年，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不想想起这些，可偏生那些记忆就是挡不住，一个劲儿的往她脑中涌，最后，是公子尧说：“本公子今日饶你性命，他日，你若是再生杀心，本公子绝不留情！”
众仙妖很是不满，已经入魔，却仍旧留其性命。
可她想，就这样死了也许挺好的。
但，命运总是弄人的，造化也总是弄人的。天地大道好似就喜欢看着他们相爱相杀。
从空中接下她的是清颜。
清颜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声音轻缓：“他既是不要你了，你便随我回去。归儿，你看着我，没有你就没有我，我是来报恩的。归儿连这个需求都不愿给我吗？”
当归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从前那样欢快的心跳声，如今竟已经听不到了。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可死了，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为什么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为什么，六万多年前，死的不是她？
“本公子说了，将她同那妖孽关在一处。身怀魔气，即便无错也是错。本公子的决定就是天道，难道中央鬼帝是要违逆天道吗？”
他浑身冰凉，说出话也一样凉凉的，丝毫不给她留下半点余地。
当归挣扎着从清颜怀里下来，突然觉得身体很重，重的她连站着都没有力气，慢吞吞的蹲坐在地上。
清颜将那话左耳进右耳出，浑身发出的气息却是叫人不寒而栗。空手接下她吐出的一大口血，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归儿……”
公子尧神情很是严肃，看她就像是在看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借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可身形仍旧不稳当，子瑜急忙跑过来扶着他。借着子瑜手臂的力量，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地上的当归，声音淡漠又悠远，传出去千里：“从今以后，本公子无妻，尧光，也再也没有一名唤‘当归’的弟子。她是天冥宫的妖，非我族类！”
身后的两名弟子会意，扶着当归站起来，当归红着眼再看了公子尧一眼，随后转身，目光悲切，撇开清颜的手，跟着两名弟子走了。
清颜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伸出一半的手却被当归避开，走出去很远了，她听到清颜哑着声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类，虽远必诛。”
这便是所谓的仙，所谓的神。
“尧域，你不要归儿便罢，为何还要这般伤她的心？”
没有人回他。
诚然，众仙妖再是想劝一劝公子尧，但看着这般模样的公子尧，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还是沉了沉。神情严肃的公子尧，他们三年前见识过一次，但也只有一次。
那时候，他们也以为，只会有这一次了，毕竟在六界任何人眼里，公子尧都是清淡高雅的神裔，心中无所求，心中无所欲，心中无所忧，心中无所怖。却不知，原来神裔生气起来，这后果比他们还要严重。
左染沉寂的目光凛了凛，上前关切道：“这大婚未完，师兄怎么就……？”说到一半，他很是了然的神情，“即便是夫妻间吵了什么架，也不该这个时候发作，夫妻间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师兄心心念念的大婚，怎可半途而废？且，这夫妻间的事，我虽不懂，但都离不开一个‘情’字，师兄对她有情，她对师兄也是情深义重，即便她做错了什么，师兄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便都过去了……”
此话一出，身旁诸多仙妖也纷纷附和。
有了打头阵的，他们自然也不能再藏着掖着。且这公子尧近来总是喜怒无常的，若是因此将他那位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夫人伤着了，难免还会祸及他们。
仙妖群中有一着绛紫色直襟长袍的男子道：“左染仙长说的是，自古以来，夫妻间的事便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讲。公子尧对您那位夫人再是不满，也当在闺房谈及……”
公子尧却只是充耳不闻，借着子瑜的手站起来，望着眼前的所有仙妖，包括人，他紧紧拉着子瑜的衣袖，低声道：“你去送她走。”
虽然这话方才已经说过，他看公子尧神色，也果真是铁了心的要送走，但还是略显吃惊道：“师兄……？”
话未完，被忽略在一旁的司命终是为难道：“天命簿上正是如此，公子尧终生无妻。”
话落，仙妖群中又是阵阵叹息声。
六万多年的传言，各种各样的话本子，神裔的伟大事迹口口相传，他们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是会有些动容的。今日再见了公子尧为那小妖举办的盛世大婚，原来到头来终究是敌不过命运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