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来。
那只手没有抬得很高,只抬到齐腰的地方,冲导演台那边轻轻地、急急地挥了两下。
那两下的意思,明明白白:快来,再说一句。
导演台那边,那位副导演,恰好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是往大厅侧面扫的——方才台上那一句话说出来以后,他就一直在留意着这个方向。这一扫,正正地对上了周鸿生挥过来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停了一下。
周鸿生把那只手又晃了晃。
他以为这一眼递过去,对面就会像方才那样,扶桌站起来。
可这一次,对面没有。
那位副导演的身子,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先是把目光挪开了一寸——落在了台上陈国荣那个背影上;随即又挪回来,在周鸿生脸上停了一停。
那一下停得很短,可周鸿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一丝一毫“我这就去“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浮了上来——眉头先是往里蹙了一蹙,又急忙抚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又停住。
那是为难。
周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辈子替人办过事,也托人办过事。什么表情是“这事我帮你办“,什么表情是“这事我不方便“——他看了一辈子,一眼就能分明。
那位副导演这会儿脸上那层东西,是后者。
周鸿生的脑子飞快地转。
方才那一句“不能冒这个险“,是能说的。台上那位新人头三句飘,走位乱,挑的是实情上的毛病;说完了,几位导演附议,谁能说他说错了?那是公事公办,是规矩。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
台上站着的是谁?是那位刚刚唱完一首成名曲、全场站起来鼓掌的国际巨星。他要的是“给她一次机会“,还押上了自己的职业。这是往台上一递、当着几百号人说出来的话。
这时候再站起来说一句“不许“,就不是公事公办了。
那是当着全厅人的面,跟一位刚演完的巨星顶牛。是当着导演台那位的面,硬着脖子不认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是——
是当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站在了今天全场最得人心的那一句话的对面。
这个风口上,谁站上去,谁就露脸。
周鸿生不甘心。
他那只手又在腰侧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更急了些,手指头都弯了起来。
那位副导演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看。
可他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了——那位先生把身子先往桌子里侧让了半寸,像是要往旁边那位导演身后藏一藏;随即,他把手放到桌面上,绕过面前那份摊开的节目单,慢慢地、极不经心地,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去端那杯早已凉了的茶……
周鸿生站在过道边上,把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看懂了。
方才那一句,是他请来的。这一次这一句,请不动了。
不是那人不肯帮他。是那个人算得比他还要清——方才那一段话,说得划算;这会儿若再站出去,说一句不许,就是自己不划算。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干净了。
他想起方才那位先生坐在他上海饭店包厢里的时候,一口酒都没多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想起这位陈先生从下火车那天起,就一直挂着那副不远不近、客气得很的样子。
他那时以为那只是巨星脾气。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那副脸色底下,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个人不欠他的,也不打算替他站台。
“我这是……“
他喉咙里低低地挤出半句,没说完。
台上,陈国荣站在那束光里,还是那副期待的样子,等着导演台的回应。
台下那一片安静里,浮起来的议论声,一句一句地密了起来。
前几排的人还在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谁也没弄明白方才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说……要给她机会?“
“给她什么机会?“
“说是同台。“
“什么同台?“
一个坐在中间的老同志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台里定的事,一个演员上去说一句,就能改?“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说不清。“
再往后一排,有人把手里的节目单翻过去又翻回来,翻了两遍也没找着那上头的名目——节目单上就一行字:香港,陈国荣,演唱;下一行,张蔷,演唱。谁的压轴,谁的位置,那上头本来是没写的。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有人这样念了一句。可念完了,那人也没再往下问,只是把眼睛重新抬起来,落回到台上。
议论了一阵子,台下才慢慢有人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