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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首下去换衣服,那件风衣一披上——那才是她最用心的一件。
方才台上那一场,她看得比谁都细。
她看见张蔷转身的时候,肩线是顺的;看见她抬手的时候,袖笼没有扯起来;看见聚光灯从侧面打下来的那一瞬,那件衣服的光泽,正正好。
这会儿,她抱着风衣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松开来的时候,她自己才觉出来——手心湿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件白风衣又轻轻地、仔细地抚平了一回。那件衣服,是她从青岛专程赶来、一身一身改了又改做出来的。
而在演播厅的另一侧,靠近侧门的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周鸿生。
他一直没敢往前站,只寻了个靠着墙的位置,把身子往柱子后头藏了半截。台上的动静,他从头看到尾。
他方才是有底气的。
这底气,不是凭空来的。
为了今天这一场,他托了多少人、绕了多少道弯,才搭上港岛那边的线;又动了更高层的关系,把上海分会场那位说得上话的王主任请到夜总会的包厢里,好酒好菜地陪着,把话一层一层往深处递;人托了、钱花了、酒请了、烟也塞了。
光把人请来还不够。他还得让这位大明星唱在张蔷前头——成名曲、原唱、最能镇得住场子的曲目,唱完了掌声一起,气氛正热;紧跟着张蔷上台,观众的情绪还留在前头那首歌、那个人的余韵里,她这个接续出场的人,既得接住前面那股热,又得从人家最亮的一面里,把自己的声音立出来。
这个顺序,是他一分一分算计出来的。
他等的就是这个——等那个丫头在台上找不着北,等台下那几百号人把她跟前头那位一比,心里头那杆秤一歪。
可台上那姑娘,第一句飘的时候,周鸿生的肩膀还松着;第二句的时候,他把身子从柱子后头探出来了半寸;等到第二段唱起来、台下那片拍手声轻轻地合上了拍子,他脸上那点得意,便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起来。
台下那些议论声,一句一句地断了。
原本还追着前头那首歌议论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先前还在打听“香港那边又出了什么片子“的人,这会儿都把脸转回了台上。
台下静了,落在周鸿生耳朵里,比方才那满堂的掌声还要刺耳。
他在柱子后头站了片刻,才觉出自己那两只脚不听话。
左脚先是往前蹭了蹭,又缩回来;右脚跟上,在水泥地上极轻、极急地顿了两下——那两下,他自己都没觉出来,可鞋跟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他本来就是想让那丫头难堪的。
他花了那么大一笔钱、托了那么多的人、绕了那么远的路,图的不是别的,就是让张蔷在台上接不住。只要她接不住,台下的人心里就会给他请来的那位大明星记上一笔,给夏朵那个丫头记上一笔账。
可现在,人家第二段就进了状态。
台下的人,不光是听进去了,还在跟着拍手。
周鸿生站在那片阴影里,牙关一点一点地咬紧了。
他这辈子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什么脸色都受过;可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算计全落了空,眼睁睁看着对方比自己想得还好。
台上那姑娘越唱越稳,台下那些人越听越静。
他袖子里的那只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他斜眼往侧幕那边瞟了一眼——张家栋就站在幕布后头。那个人没看他,也没看导演台,只是一直看着台上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鸿生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子往柱子后头又退了半步,把那张脸藏进了那片暗里。
台上,那个姑娘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是从她嗓子眼里缓缓托出来的,托得很轻,很稳,一路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像是夜里江面上最后的一圈波纹,荡开,荡开,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演播大厅那片空气里。
她收住了。
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人没有立刻动。
台下,一片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时的安静——那时候台下的安静是“没回过神来“;这会儿的安静,更像是一整厅的人,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口气还没吐出来。
张蔷站在光里,心里那片空,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听得出来——方才那几个地方,唱得是好的。副歌第二遍上来的时候,气托得住了;最后那个尾音,也没有抖。可她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个新人,前面压着的是谁,台下坐着的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敢往台下看。
她只把视线垂在话筒上,等着——等那么几秒钟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