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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个姐姐,她孤身一人,绕过隔开病床的帘子时我们才见到她。她头发有点散乱,穿着病号服,对我们两个小孩露出了友善的笑,让我觉得她很和善。她走路一瘸一拐,好像是受了外伤。我有点想去扶她一下,但她不一会就走远了。
她是去食堂吃饭了吧。我问穆铮要不要去,他说想再躺一会。给病人送餐的餐车在病房外摇起了铃,于是我提议去买餐车上的饭。虽然可能没有食堂里的好吃,但能填饱肚子。他答应了。我就买了两份盒饭,拎回来后他问我多少钱,我说十五。他说他记住了,回头转给我。我把穆铮扶起来,靠到床头,再将病床上的小桌子支开。晚饭期间的住院区安静得出奇,偶尔能听到一些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定是飞蛾,它们又在徒劳地撞击灯罩了。这算是增添了一点生机吗?但并不是所有活着的东西都能带给人生命感的。我不喜欢这声音。穆铮在缓慢地嚼着青菜,医院餐车的青菜几乎是用水过了一遍就塞进盒饭里的,没有放一点油,倒也清淡得很,嚼起来竟挺有节奏感。变成盒饭的青菜是死了的吧?真奇怪,死了的青菜比活着的飞蛾更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吃完饭以后,我收拾了桌面和饭盒,重新坐回到床边,和穆铮面面相觑。我从他的眼睛里察觉出了无力,那是属于病人的无可奈何。我自己生病的时候,弦弦老说我是一只小病猫。但我只是没有精神,而不是无力——或许是因为我知道我会好起来,很快就会回到健康人的世界。而穆铮的这双眼睛里渗透着疲乏与倦怠,不只是疾病抽走了他的力量,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缠绕着他的精神。我从没想过我会在穆铮的眼睛里看到这些,长久以来,他都是我们球队最阳光、球技最好、体力最充沛、身体素质最优秀的那个球员,每每为我们冲锋陷阵、摧城拔寨。他竟然会生病,会生这种让眼神变得如此无力的病。
硬汉也会倒下吗?
“队长,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他突然问。
“叫我柯柯吧。我爸爸是工程师,妈妈在单位做培训,相当于老师吧。”
“这样呀。我妈妈你认识的。你猜猜,我爸爸做什么?”他还是显得虚弱,但或许是吃了饭,有点精神了,似乎很想和我好好聊聊,不再是你问我答。
“嗯……我猜你爸爸是体育老师?”
“不对。”他笑着摇头,幅度还是很小,小到让我有点想说你不用摇了,我看着好心疼。
“那就是足球教练?裁判?或者是运动员?不一定是踢球的,可能是长跑或者跳高,要不就是打篮球的?”我一连猜了好几个,想着总能命中吧。
“都不对哦。我爸爸呀,是警察。”他仿佛知道了我的心思,没有摇头,而是伸出手摆了摆食指,随即缓缓地把胳膊垂下去,“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为了救人牺牲的,是烈士。”
“我很遗憾……”这话在现实中说出来一定特别别扭,满满的翻译腔,但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没人教过我,我大脑里想到的就是在哪本书或者哪部电影里看到的话。
“所以……我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勇敢,那么关心别人。你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急匆匆地在说什么。长久以来,我以为我是身边所有小孩里(除了姐姐以外)唯一一个很早就失去了亲人的,所以总想着要找一个和我有类似经历的人,说不定能说点心里话。今天涛涛跟我说骁飞家的事时,我也很短暂地这样发愣过。那时骁飞走远了,要是他亲口对我说他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但穆铮跟我说了他爸爸很早很早就牺牲以后,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盖满了刚刚印刷出来的试卷,带着有点烫的温度,印刷机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怪不得我们从来没见过穆铮的爸爸,也没听他或者其他人提起过。
“我很勇敢吗?”
“嗯!”
“一点也不。”
“你就是很勇敢呀,我们在一起踢球都一年多了,我看不出来吗?”
“那也没什么用,我想我快见到我爸爸了。”
“什么?”我抬头看着穆铮,心里像打翻了一盆滚烫的红油火锅,火辣辣的汁水还自下而上地冲击着头脑和眼睛。
“就是说,我要死了吧。”
在过去,我和姐姐说过类似的话,但说这话时都没有当真。我是在释放情绪,是在想象。死亡和大多数小孩无关,只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被拿来当谈资。尽管我见识过它的恐怖,但谈自己的死亡时,我依然觉得它与我还有距离,还有远到看不清的距离。
光想想我对姐姐胡说八道的那副嘴脸,我就觉得自己应该被狠狠地扇一耳光,太欠揍了。但穆铮没让我恼火,反叫我害怕,害怕极了。他是怎么做到说这话时波澜不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他那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