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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翠花丶张婶等十几个雇来的妇女进棚干活时,刘卫东就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张婶,这菌包压得不够实,中间留了空眼,过几天准得长霉。拆了重新装!」
「翠花,剪菇蒂的时候留长了!日本客户要的是精选菇,菇柄超过一公分一律算次品。你这一剪刀下去,大队部就得亏几分钱,重剪!」
他的话变得极少,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憨笑彻底收了起来,变得严厉起来。
有几次,村里几个辈分长的妇女被他训得脸上挂不住,私底下找村支书赵广俊告状,说刘卫东拿了鸡毛当令箭,六亲不认。
赵广俊却把眼珠子一瞪:「卫东那是替全村守着金库呢!谁要是觉得他严,行啊,回自家地里刨红薯去,别在香菇房拿这外贸分红的现钱!」
到了下午和前半夜,刘卫东也不闲着,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烘房。
三座大烘灶一起运转,屋里的温度逼近六十度,热浪滚滚。
刘卫东就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守在铁质的温度计前。
林建军有一次深夜忙完外务,下半夜两点路过烘房。
顺着窗户往里看,只见刘卫东双眼熬得全是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火苗,每隔十五分钟就往灶膛里添一次无烟煤。
那一刻,林建军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响水涯的外贸买卖搞得如火如茶,大车小车不断往村外拉货的消息,很快在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间传开了。
村里的舆论裂成了几截。
绝大多数跟着林建军干丶拿到了实实在在现钱和工分的社员,提起林建军两口子,无不竖起大拇指。
而那些胆子小丶当初冷眼旁观的闲汉,如今看着人家大筐大筐地分肉分面,眼里则是藏不住的嫉妒,酸溜溜地在井台边嘀咕:「走资派做买卖,长久不了,过几天迟早被上面抓典型。」
然而,在这些喧嚣的议论之外,村子的角落里,却有一股怨念在悄然滋生。
孙大牛坐在自家的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柄豁了口的砍刀,正机械地劈着一根枯乾的竹竿。
竹屑四溅,落在他的草鞋上。
他出狱已经快半年了。
在那个高墙环绕的地方待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似乎彻底变了样。
原先在村里说一不二丶带着一帮兄弟吃香喝辣的「大牛哥」,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刑满释放分子。
走在村路上,大人远远看见他,会一把扯过自家孩子,低声啐一口:「离这丧门星远点。」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孙大牛有些接受不了。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林建军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县都挂了号的能人。
连他自己的婆娘,为了糊口,如今也低三下四地在林建军的蛋黄酱作坊里帮工,每天早出晚归,带回一两张带着林建军印记的毛票。
每当她把票子放在桌上时,孙大牛都觉得那是林建军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心里的那团邪火,在极度的自卑与仇恨中,越烧越旺。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起了大雾,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
孙大牛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身边婆娘沉重的呼吸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连鞋都没提好,便闪身溜出了家门。
他没有走宽的村中大路,而是沿着杂草丛生的乾涸河床,一路向西摸索。
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那颗被仇恨冲昏的头脑显得异常清醒。
走了约莫四里地,他来到了响水涯与邻村交界的三岔口,拐进了通往孙家峪的一条崎岖山路。
他今晚要去见一个人—马德胜。
马德胜是孙家峪出了名的滚刀肉。
去年秋天,孙大牛在大队部横行霸道的时候,马德胜就是他的狗腿子。
后来,马德胜因为在三岔口拦截林建军的外贸运输车丶企图敲诈勒索,被林建军配合县公安局当场送进了看守所,蹲了大半年。
前不久马德胜刚被放出来。
在里面的时候,两个人每天啃着窝窝头,聊得最多的就是怎么让林建军倒霉。
孙大牛来到孙家峪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敲响了木门。
院里传来一声警惕的狗吠,随即被一声低沉的咒骂压了下去。
很快,门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马德胜那张长着横肉丶左眼角带疤的丑脸。
借着屋里微弱的灶火,马德胜认出了孙大牛,侧过身子,一把将他拉了进来,随后」
砰」地一声将门死死扣上。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碗劣质的地瓜烧,几块咸菜疙瘩。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马德胜端起那碗浑浊的地瓜烧,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