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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知君子于未变矣这一句的时候,他把文章放下了。
“这是谁写的?”
站在旁边的书吏躬身答道:
“顺天府学生员孙应鳌。据说是经青藤山人指点后重写的。”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
“青藤山人。”
“就是写《时文正脉》的那个人?”
“正是。”
高拱没有再说话。
他把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到一边,开始处理别的事。
但处理到一半,他又把那篇文章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书吏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高拱终于把文章放下,说了一句。
“此文可传。”
书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说?”
“我说此文可传。”
高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耳朵有毛病?”
“没、没有!”
书吏连忙躬身,心里却翻江倒海。
祭酒的分量,所有人都懂。
高拱是什么人?
是连严嵩都敢当面顶撞的人。
他这辈子夸过的文章,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国子监。
又过了一天,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七月十八,棋盘街的茶楼里坐满了读书人。
离乡试还有二十一天,该温书的人都温书去了,但茶楼里的人反而比平时更多。
因为今天是文渊书坊放出新一批批语的日子。
拿到批语的人都聚在这里互相传看,有人把批语贴在墙上,一群人围着看。
“你们听说了吗?高祭酒说孙应鳌那篇文章可传。”
“听说了听说了。高祭酒是什么人?能让他说可传的文章,这么多年你见过几篇?”
“可那不是孙应鳌写的,是青藤山人指点他写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指点是给路子,文章还是自己写的。”
“青藤山人指了路,孙应鳌能走通,两个人都厉害。”
众人议论纷纷,话题渐渐从孙应鳌的文章转到了青藤山人身上。
“你们说,青藤山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端着茶碗问道:
“说他是个老翰林吧,老翰林的文章没这么犀利。说他是个落第才子吧,落第才子没这份学问。”
“说他是个塾师吧,哪个塾师能把《论语》讲出这种意思来?”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笑了:“你还漏了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说青藤山人根本不是一个人,是几个翰林凑在一起,借这个名号写书批文章。”
“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精通破题、承题、起讲、用典、立意,还能把《论语》讲出新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
“此非一人之力。”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众人几乎同时开口:“有道理!”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不然一个人怎么可能?”
但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不对。”
众人看向他。
“青藤山人一定是一个人。”
“为什么?”戴方巾的中年人问。
“因为他的批语里有一条线。”
“一条线?”
“对。从《时文正脉》第一卷到第二卷,从拆解会元文章到批改生员习作,他所有的批语都在讲同一个道理。”
年轻人顿了顿。
“文章不是堆砌,是心中有话要说。”
茶楼里又安静了。
那个戴方巾的中年人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难道你见过青藤山人?”
年轻人摇头。
“那你读过他所有的批语?”
年轻人点了点头。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考过乡试吗?”
“考过两次。”
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落了。”
茶楼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于是换了个话题。
慢慢地,茶馆里谈论的范围早已超出了《时文正脉》这本书本身。
人们谈论的是他的批语,是他指点过的文章,是他对《论语》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新解。
甚至开始有人争论青藤山人和当世几位大儒的高下。
“要说八股文章,青藤山人的拆解确实是独一份。但要说经学功底,他未必比得上翰林院那些学士。”
说这话的是一个年长的举人,在国子监旁听,自视甚高。
周秉文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这话不对。”
年长举人手里的核桃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话不对。”
周秉文站起来,袖子一撸,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翰林院的学士我也请教过,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
“他们讲经是讲得深,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但那是他们的学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年长举人的脸色变了:“怎么没关系?学问就是学问……”
“关系大了!”
周秉文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
“翰林学士讲完,你觉得他厉害,但你自己还是不会写。”
“青藤山人讲完,你觉得,这道理本来就是我心里有的,只是以前没人帮我把它说出来。”
“那能一样吗?”
年长举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打圆场:“你们别争了别争了。”
但更多的人在点头,小声议论:
“周秉文说得有道理。”
“确实是这样。”
“这就是差距。”
年长举人终于憋出一句:“那……那青藤山人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周秉文重新坐下来。
“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能让我中举,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