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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风雨(第1/2页)
第九章风雨
李明远调往牡丹江的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院长签字的那个下午,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多事。然后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回衣架上,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遇到护士长。她愣了一下:“李主任,您今天这么早走?”
“嗯,家里有点事。”
他没说调走的事。不想说。不知道怎么说。在这个医院待了快三十年,从实习生做到主任,导管室是他一手建起来的,CTO手术量全省前五。他走了,介入组怎么办?那些排了几个月队的病人怎么办?
他不想了。再想就走不了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听——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倒还好。一台老旧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父亲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地敲。
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爸。”
“嗯。”
“我要调到牡丹江去了。”
父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去看淑芬?”
“嗯。”
“她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复查结果挺好的。”
父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该去了。人家跟了你三十年,没享过什么福。”
他的眼眶红了。
“爸,那你——”
“我有护工。还有你妈。你妈虽然糊涂了,但人在那儿就行。你别惦记。”
父亲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手指重新在膝盖上敲起来,跟着电视里的唱腔,一下一下的。
他坐在父亲旁边,看了很久。老人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头皮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人瘦了,缩在沙发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老人的手凉,骨节粗大,指甲厚得像贝壳。这双手当年托举过他,打过他,也抚摸过他的头。
“爸。”
“嗯。”
“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接您过去住几天。”
“不去。牡丹江太冷了。”
“那我每周回来看您。”
“不用。你好好陪淑芬。她比我更需要你。”
他没再说话。握着父亲的手,直到电视里的戏曲节目结束,屏幕上出现雪花点,沙沙地响。
临走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先把父亲的早餐准备好——粥在锅里温着,蛋白粉加好了,勺子放在碗边,朝向顺手的方向。给母亲喂了营养液,老太太今天倒是没闹,安安静静地喝了,喝完了还冲他笑了一下,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认识。
护工刘姐七点到。他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一遍,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又给儿子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爸走了。你爷爷这边,刘姐在,你有空多打电话。”
儿子秒回了:“爸,你放心。到了给我信。”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没醒,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关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白。
他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拎着箱子下楼,每下一层歇一口气。膝盖疼得厉害,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箱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到了楼下,雪还在下。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吹出来的还是冷风。
他坐在车里,没急着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六楼,左边第二扇。窗帘拉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父亲在。母亲在。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
从哈尔滨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他开了五个多小时——雪大,路滑,不敢快开。
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去厕所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胡子没刮,眼袋耷拉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用水抹了一把脸,凉得打了个哆嗦。买了一罐红牛,站在服务区门口喝。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路上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出发了吗?”
“上了高速了。”
“雪大不大?”
“还行。”
“开慢点。别着急。”
“知道了。”
第二个:“到哪了?”
“快到亚布力了。”
“你吃饭了吗?”
“服务区吃过了。”
“吃什么了?”
“面包。红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