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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肝脏发现一个占位,性质待定。我建议做个增强CT再确认一下。”
她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眼。
肝脏S4段低密度结节。边界欠清。
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迅速稳住了。
她看了几十年的CT片子,她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低密度结节,边界欠清——这两个特征加在一起,不像是好东西。但也不一定。也许是囊肿,也许是血管瘤,也许只是化疗后的一种反应。也许。
“好,约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吧。”
“行。”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推车的轱辘声,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喊声,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像菜市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色棉袄、戴毛线帽的女人,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的手撑着墙。指节泛白。
深呼吸。再深呼吸。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老李”。手指悬在上面。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离婚那天,他说的那句“保重”。只有两个字。她记了三个月。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干裂了,咬的时候有一点点疼,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打了行字:“老李,我今天复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发送。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每隔几秒就看一眼。什么也没有。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天快黑了。护士推着餐车经过,饭菜的味道飘过来,她胃里翻了一下——化疗后她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恶心。
她苦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别有压力,我就跟你说一声。挂了。”
消息刚发出去。
电话响了。
是他的。
她盯着屏幕上“老李”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屏幕上闪,伴随着震动,嗡嗡嗡的。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钟。两秒钟里她想了什么?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滑了下去。
“淑芬。”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声音里有风——呼呼的——他在外面。
她听到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声,有人在说话,嘈杂的背景音。他在大街上?还是在医院门口?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平静到像是刚才那两条消息不是她发的,像是“情况不太好”是别人的事。
“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他说。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严重吗”,没有问“医生怎么说”。他说的是“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忙你的”,想说“我自己能行”。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她用手背擦了,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电话里沉默着。
隔着三百公里。隔着三个月的冷战。隔着一纸离婚证。
谁也没挂。
走廊里的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响。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她靠在墙上,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她听了三十年——急促的时候是做手术紧张了,平稳的时候是睡着了,偶尔叹一口气,那是又遇到棘手的病人了。她闭上眼,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一定站在某个地方,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皱着,眼睛看着地上。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言不由衷。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老李。”她开口了。
“嗯。”
“结节不大。才一点八厘米。也许不是坏的。”
“嗯。”
“就算是坏的,也能治。现在医学发达了。”
“嗯。”
“你别太担心。”
“嗯。”
他一直在“嗯”。不是敷衍,是他怕说太多会哭出来。她知道的。
“那……你明天来?”
“来。”
“开车小心。”
“好。”
她挂了电话。
走廊里又安静了。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她握着手机,蹲了下来。蹲在走廊的墙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哭了很久。
哭够了,站起来。擦了眼泪。整了整毛线帽。走进病房。
父亲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厚得像贝壳。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爸,我可能又要生病了。”她轻声说,“你别担心,没事的。”
父亲没有反应。呼吸平稳。
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想说。
就像当年她在产房里的疼痛,她想让母亲知道,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窗外,雪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