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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小鹿说的不是一句威胁，而是一句天气预报。
小鹿等了几秒。她等着苏凌云抬头，等着她问“为什么”，等着她慌。她等了很久。但苏凌云没有抬头，没有问，没有慌。她只是继续吃饭，动作很慢，很认真，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咽。食堂里的嗡嗡声——不是钻机，是人声——在她周围起伏，像潮水。她就在潮水中间，一动不动。
“姐姐，你不怕？”小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苏凌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她把水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小鹿。
“怕什么？”她说。
小鹿的笑容僵住了。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她盯着苏凌云，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苏凌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小鹿的手指在桌沿上掐了一下，掐出一道白印。她站起来，端起空盘子，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声音很快，像在逃。
苏凌云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土豆凉了，硬了，但她嚼得很慢。她在想小鹿刚才说的话。陈景浩会亲自来。他要在那天看着她被抓。她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咸菜很咸，咸得她的舌头发麻，但她没有皱眉。她也在等那一天。不是等他来抓她，是等他来。他来了，她就走。当着他的面走。
食堂的角落里，孟姐端着一个搪瓷碗，一边喝汤一边往这边看。她看见小鹿走了，就端着碗走过来，在苏凌云对面坐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孟姐问，声音不大。
“陈景浩要来。”苏凌云说，夹了一筷子白菜。
孟姐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口汤。“你打算怎么办？”
苏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说：“该来的总会来。”
孟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孟姐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拍了拍苏凌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很有力。苏凌云没有抬头，但她感受到了那个温度。
下午放风，苏凌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杂志是半年前的《地理知识》，封面已经卷了边，内页有几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她没有翻，只是拿着。她的眼睛盯着后山。钻机的铁塔又高了一些，像是又接了一节钻杆。钻杆在转动，发出嗡嗡声，一刻不停。铁塔下面有几个穿橙色工装的人在走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弯腰、起身、搬运东西。夕阳把铁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监狱的围墙脚下。
白晓从电工房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白晓手里拿着一截电线，假装在摆弄，嘴里的话却压得很低。
“钻机又往东移了。今天早上我去水泵房，看见的。”白晓说着，把电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解开。“钻探队换了班，现在是两班倒，白天晚上不停。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电工说，照这个速度往下推，用不了五十天就会推到那片灌木丛边上。”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确定？”
白晓知道她在问什么。“听电工分析的，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每天推十米左右。中间还要取样，但方向没变过。”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时间不是不够，是被压缩了。原本她可以从容地等到那一天，但现在钻机每天都在往前推，每一天都在吃掉她的缓冲。她必须在钻机发现之前走，她要把所有计划提前。
“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差两个。今晚就能弄完。”白晓顿了顿，把电线塞进口袋。“通道那边已经差不多了，我跟小火这两天再抽空实地走一遍。”
“不要差不多，要确定。”
白晓点了点头，“锅炉房那边，何秀莲说这几天加强巡逻，不好进，她和沈冰会找机会下去，做最终确认。”
苏凌云看着后山那台钻机。钻杆在转动，嗡嗡声一刻不停。她心里有两个倒计时。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跳在加速。
“通知大家，尽快！所有的工具、干粮都准备好。体能训练好，谁也不知道出去后会有什么挑战。”她说。
白晓点头。“好。”
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
孟姐从洗衣房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孟姐的手上还有肥皂泡，她刚洗了一批床单。她擦了擦手，看着后山的铁塔，叹了口气，却没有再问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小心小鹿。她不只是传话的。她在替你数日子。”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知道。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小鹿不是陈景浩的人——小鹿是陈景浩的绳子。
绳子不会叫，但绳子会一直收紧。一寸一寸地收。你感觉不到它是什么时候勒进肉里的，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
她等的就是那根绳子自己打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