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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化粪池。”
五个字。
苏凌云说得很轻,甚至有些气弱——饿了两顿,又干了一整天重活,她的声音早就哑了。但这五个字,却像五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洗衣房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孟姐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的笑意,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消失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微微的错愕。就像下棋时,对方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突然走了一步完全不合常理、甚至堪称愚蠢的棋。这步棋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它打乱了预设的、顺理成章的剧本。
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凌云,仿佛想从她苍白的脸上,看透这近乎自杀式选择背后的逻辑——是愚蠢的倔强?是自以为是的清高?还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对某种事实的确认。
“好。”孟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将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重新收回衬衣内袋,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转身,对旁边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黄丽说:“听到了?去安排。”
“是!孟姐!”黄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她瞥向苏凌云的眼神,像看着一只即将被踩进泥里的虫子,“我这就去跟后勤科还有张管教说!保证给咱们的‘陈太太’,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特意加重了“陈太太”三个字,满是嘲讽。
孟姐没再说话,甚至没再看苏凌云一眼,仿佛她刚刚做出的选择,已经让她从“值得观察的新人”,降格成了“不识抬举的蠢货”。她拿着笔记本,转身,继续她的“巡视”,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蒸汽深处。
黄丽则像得了圣旨,一溜小跑地离开了洗衣房,高跟鞋——没错,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双不合规的、有些掉漆的黑色矮跟皮鞋——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苏凌云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周围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女犯们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吧,又一个自讨苦吃的”的麻木。
她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已经肿得不像样,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伤口边缘溃烂发白,触碰任何东西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化粪池。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能想象那是什么场景。但她更清楚,一旦接过那袋白色粉末,缝进床单,她就不再是苏凌云,而是孟姐手里一件可以随时丢弃、也可以随时用来顶罪的工具。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的开始。
她宁愿面对生理上极致的恶心和危险,也要守住心里那条还没彻底崩塌的底线。
哪怕这条底线,在旁人看来,可笑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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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没有早餐。
苏凌云直接被两名狱警从囚室带出来,没有去食堂列队,而是径直走向监狱的西北角。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不对劲。
起初只是监狱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灰尘和人体闷浊的气味。然后,渐渐掺杂进一种隐隐的、类似氨水的刺鼻味道。再往前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最终演变成一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恶臭。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臭味。它像有实体,粘稠、厚重,混杂着粪便发酵后浓烈的沼气、尿液刺鼻的臊气、各种有机物腐败的酸馊气,还有某种类似于死老鼠和烂泥塘的腥腐气。这些气味分子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直达大脑深处,引发最原始的生理性厌恶和恶心。
即使苏凌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这股气味扑面而来时,她还是瞬间眼前一黑,胃部剧烈痉挛,差点当场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带路的狱警也明显受不了,一个年轻点的已经戴上了口罩,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色也很难看,脚步加快,只想赶紧把人送到地方。
穿过一片稀疏的、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杂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豁然开朗。
监狱西北角,紧贴着高达六米、顶端缠绕着狰狞铁丝网的外墙,有一片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泥硬化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水泥砌成的露天深池。
那就是化粪池。
池子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深度不详,但池壁高出地面约一米五。池子被一道水泥隔墙粗略地分成东西两个区域,此刻东半区的池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无法名状的糊状物。颜色是极其恶心的黄褐色、黑绿色、暗红色的混合体,表面漂浮着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卫生纸碎片、以及其他不忍细辨的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