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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馋猫这种人,不会真心服谁。但只要她怕,就够了。
第六个走过来的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姓孙,外号“小辣椒”。她是洗衣房最年轻的工人,脾气最爆,嘴最毒,谁也不怕。她走到孟姐面前,没站住。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
“孟姐,我回来。”她说,嚼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苏凌云。”
孟姐看着她。小辣椒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苏凌云救过我。我欠她的。”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凌云一眼。“姐,你什么时候要用我,说一声。”然后她走了。一蹦一跳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苏凌云看着她。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小辣椒。但小辣椒记得。这种记得,比什么都重。
第七个走过来的人,是个中年女人,姓刘,外号“刘三姐”。她是洗衣房的老工人,来了十年,比孟姐还早。她不是任何人的手下,她谁都不跟。但今天她走过来了。她走到孟姐面前,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孟姐看着她。“刘姐,你也来了。”
刘三姐点头。“来了。”
孟姐等了一会儿。“为什么?”
“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
十个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她这十年的牢,重得像她这十年的沉默。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数时间。她走到洗衣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她这一辈子。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道影子。她把杂志合上。纸页在指尖沙沙响,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知道,刘三姐不是站队。她是累了。累到不想再选了。这种站队,比什么都让人心酸。
第八个走过来的人,是个瘦小的女人,三十出头,姓黄,外号“黄豆芽”。她是烘干区的,瘦得像一根筷子,风一吹就要倒。她走到孟姐面前,没说话,先哭。眼泪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姐,我对不起你。”她抽抽搭搭地说。“芳姐逼我的。她说我不听她的话,就把我调到厕所去刷马桶。”
孟姐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只是看着。“回来了就好。”
黄豆芽哭得更厉害了。她的鼻涕泡都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站在那里,不肯走。
“还有事?”孟姐问。
黄豆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芳姐的人,昨天晚上在仓库开会。说等芳姐出来,要找苏凌云算账。”
孟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知道了。回去干活。”
黄豆芽点头,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她跑到洗衣房门口,推开门,闪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脑子在转。芳姐要找她算账。怎么算?打她?关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在乎。
第九个走过来的人,是个高个子女人,四十多岁,姓吴,外号“吴大炮”。她是仓库的,嗓门大,脾气也大。她走到孟姐面前,没站住,直接吼了一嗓子。
“孟姐,我回来!”
声音很大,大到老槐树的叶子都震了一下。大到洗衣房里面的人都探出头来看。大到锅炉房的烟囱都好像抖了一下。
孟姐看着她。“回来就回来。别喊。”
吴大炮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高兴嘛。”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孟姐,芳姐要是敢来找事,我第一个上!”
孟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吴大炮的背影。那背影很高,很壮,像一堵墙。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把吴大炮的名字记在心里。这种人,不是站队。她是来找仗打的。这种人的站队,比什么都猛。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她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有的说话,有的不说话。有的哭了,有的没哭。她们的名字,苏凌云一个一个地记。马春花,李小红,周玉莲,赵玉芬,孙丽,刘小玲,王芳,张翠花,李秀英,赵小曼,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乌鸦在旁边低声告诉她:这个是折叠区的,那个是烘干区的,这个是新来的,那个是调过来的。苏凌云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
第十三个走过来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郑,叫郑秀兰。她是洗衣房的老人,比孟姐来得还早。她不是任何人的手下,但她谁都不得罪。她走到孟姐面前,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孟姐手里。是一包烟。中华。软盒的,包装纸有点皱,像是揣了很久。
“芳姐给的。”郑秀兰说。“我一直没抽。”
孟姐看着那包烟。她把烟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封口。是真的。不是黑市上那种假货。
“你留着。”孟姐说。
郑秀兰摇头。“我不会抽。给你。”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孟姐,我不是帮你。我是还你的人情。”然后她走了。脚步很稳,像她从来没有欠过谁。
孟姐把那包烟攥在手心,攥了很久。她知道郑秀兰说的是什么事。三年前,郑秀兰的妹妹在女子监狱被人欺负,是孟姐托人带话过去,帮她摆平的。这件事,孟姐自己都快忘了。但郑秀兰记得。
第十四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苏凌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了。她只记得,洗衣房门口站着的人越来越多。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乌鸦在旁边低声报名字:这个是折叠区的王爱华,那个是烘干区的李桂兰,那个是缝纫组的张小梅,那个是熨烫区的刘凤英。苏凌云一个一个地记,像在数棋子。她数的不是人头,是筹码。每多一个人,芳姐那边就少一分胜算。每多一个人,孟姐这边就多一分底气。
放风结束的时候,站在孟姐身边的人,已经有二十一个。加上之前的六个,二十七个。洗衣房门口站满了人。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
苏凌云站起来,拍拍灰,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知道,从今天起,芳姐算是输掉一半了。
因为潮水来了,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