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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女人站在孟姐面前,眼泪还在流,但她的下巴不抖了。
孟姐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收回来。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浮起,像一棵冬天的树。但那只手很稳。胖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她的囚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回去干活。”孟姐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胖女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贴在脸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脊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她叫王秀英,折叠区的老工人,来了七年,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她怕打架,怕惹事,怕被关禁闭。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这辈子都在躲。但今天她不躲了。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怕的东西换了。
她怕孟姐倒了之后,芳姐回来,她会变成下一个大芳。她亲眼看见大芳的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鼓。她不想变成那样。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把杂志翻了一页,纸页在指尖沙沙响,被太阳晒得发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心里在数。不是数有多少人回来,是数芳姐那边还剩多少人。
她算过,芳姐的核心班底有十几个,外围有二三十个。今天站出来的这些,大多是外围的。外围的动了,核心的就会慌。核心的一慌,就会有人跟着动。
这是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就够了。
远处,墙根下那几个人还在说话。但姿势变了。刚才还在比划的那个女人把手放下来了。她叫刘小玲,熨烫区的,手快,嘴也快,什么事都要掺和两句。但现在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洗衣房门口,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刚才还在摇头的那个女人把头低下去了。她叫赵玉芬,仓库的,出了名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往哪边倒。但现在她不摇了,她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刚才还在点头的那个女人把头抬起来了。她叫孙丽,缝纫组的,平时话最少,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现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扣子,盯着孟姐的方向,一眨不眨。
有人在往这边看,看一眼,又缩回去,像一只探头的乌龟。那是李小红,食堂打饭的,手最稳,心最虚。她看了三次,缩了三次,每次缩回去的时候都假装在系鞋带,但她的鞋带根本没有松。
有人在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又退一步。那是马春花,洗衣房的老油条,谁赢跟谁,从来不吃亏。但她退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慢。第一次退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第二次慢了,像在犹豫。第三次几乎没动,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有人已经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那是周玉莲,孟姐以前的人,芳姐上台后第一个投靠过去的。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几乎是小跑。但跑了十几步,她停下来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洗衣房,一动不动,像一堵墙。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苏凌云没有看她们。她看着杂志上的那张风景照。山,水,蓝天,白云。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杂志。她知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已经把门推开了。现在,其他人要做的,只是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第二个走过来的人,是个瘦高的女人,四十来岁,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干活的手,不是打架的手。她叫陈桂花,烘干区的,来了五年,没跟任何人结过仇,也没跟任何人交过心。她走到孟姐面前,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孟姐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等着。
陈桂花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做口型练习。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话要说,但卡住了。她吞了一口口水,吞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孟姐的鞋尖。
然后她开口了。
“孟姐,我回来。”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声音不抖。她的眼睛看着孟姐,没有躲。这是她第一次看孟姐。
孟姐点头。“回去干活。”
陈桂花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走到洗衣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苏凌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把那一页折回去,又翻开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知道,第二个站出来的,比第一个更难。第一个是孤注一掷,第二个是权衡利弊。第一个赌的是命,第二个赌的是眼光。陈桂花不是不怕,她是算过了。她算过芳姐还能不能起来,算过孟姐还能不能站住,算过自己站到孟姐这边会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