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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的天空。她把纸叠起来,叠得很小,塞进内衣暗袋里,和项链放在一起。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孟姐说。
“你说了。黑岩的账,要还。”
“那是说给她听的。”孟姐往烘干区深处看了一眼。阳光照不到那里,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苏凌云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孟姐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是说给谁听的。”苏凌云问。
孟姐没有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有汗。阳光把她手上的汗照得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
“你知道吗,”孟姐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这辈子,就信过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烘干区深处走去。脚步声沙沙的,被滚筒的嗡嗡声吞掉了。她的影子从烘干机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苏凌云脚边。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阳光把她的后背照得很亮,囚服的灰色在光里变成了银灰色,像鸽子的羽毛。她的脊背很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只有手臂在身体两侧轻轻摆着。苏凌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孟姐的样子。那时候孟姐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半碗稀粥,没有喝。她的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发白。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又停了。那时候苏凌云想,这个女人,心硬得像石头。
现在她知道,石头也会裂开。裂开之后,里面是热的。
苏凌云把项链从暗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链子从指缝间垂下去,蓝宝石坠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蓝色,像夜幕降下来之前天空最后那一下的颜色。阳光穿过宝石,在地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斑,圆圆的,像一颗扣子。
她把项链举到耳边。
没有声音。录音器不会自己播放。但它在那里,在金属片底下。六百九十天了。它等了她六百九十天。
她把项链重新塞回暗袋里。蓝宝石贴上胸口的时候,凉意又传进来了。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凉了。她觉得那是孟姐的手,按在她胸口上,说,跑吧。
苏凌云往烘干区门口走。经过乌鸦身边的时候,乌鸦从嘴里摘下那根没点燃的烟,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按完就收回去了。乌鸦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苏凌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用牙齿咬住过滤嘴,咬得很紧。
苏凌云走出烘干区。
走廊里很亮。下午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光条是斜的,从左边墙壁一直拉到右边墙壁,像一排列队的人。苏凌云踩过它们,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着,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回来,追着她的后背。
走了几步,她的手伸进胸口,隔着囚服按了按那个暗袋。蓝宝石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硌得很轻,轻得像一个秘密。
六百九十二天前,这条蓝宝石项链跟着她走进黑岩监狱。她以为它被销毁了,以为它变成了灰烬。她不知道它一直在这里,等着她。等着孟姐从证物室把它拿走,用三层塑料袋裹好,塞进装茶叶的铁罐,埋进石灰地里。藏了六百多天,等到孟姐心甘情愿把它交还给她的这一天。
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在黑岩,两个女人从敌人变成了彼此最信得过的人。
苏凌云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得硌人,弹簧早就没了弹性,坐下去就是一块铁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把蓝白条纹的床单照得发白。她在光里把项链从暗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上。银链子团成一团,蓝宝石坠子压在最上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蓝色。
那种蓝色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天进黑岩的时候,张红霞把这条项链从塑料袋里拎出来,在灯下晃了晃。蓝宝石折射出一道冷光,落在她脸上。她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张红霞说,这东西值点钱。孟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想起三周年结婚纪念日,陈景浩打开盒子的那只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的银质扣子反射着烛光。他笑着,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金属贴上皮肤,凉。他的手指比金属还凉。搭扣很紧,他说这样安全,不容易掉。
然后他们喝酒。1994年的玛歌。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那一定是不得已的。她说,那你最好准备好,被我追杀一辈子。
然后她醉了。然后她醒来。然后她下楼。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
现在,项链回到了她手里。
不是陈景浩给她戴上的那条锁链。是孟姐还给她的钥匙。
她把项链攥紧,链子勒进掌心,蓝宝石硌着掌骨。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她躺下去。后背贴上铺板,囚服薄得像一层纸,隔不住那点从底下往上洇的凉。天花板那道裂口从墙角爬到灯座,像有人在头顶留了句写了一半的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和走廊里一样,斜的,从额头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
后山,钻机还在响。嗡嗡嗡。一刻不停。
但这一次,她听见的不再是囚禁的声音。是门正在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