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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监区一零七室的灯已经熄了,但她没睡着。左脚踝被枕头垫高,青紫色的肿胀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脚背,皮肤绷得发亮,像一颗灌满了水的薄皮气球。林白给她上了药,用绷带缠紧,说两周不能动。两周。她听着上铺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床的翻身声,听着走廊里夜班管教的脚步声。声音很多,但没有一种能盖过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她从绳子上掉下去的那一刻。手滑了。身体往下坠。绳子勒进腰里,头灯的光在岩壁上乱晃。她不是怕高,也不是怕疼,她是怕成为那个拖累。五个人的命拴在一根绳子上,她的手松了。她闭上眼睛,嘴唇上的血痂绷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丝铁锈味。
上铺翻了个身。何秀莲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照片。儿子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捏着,拇指按在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脸上。唐文彬的人说儿子安全,说他在寄宿学校,说没人知道他是谁。但她没见过他。三年了。从她被带上警车那天起,整整三年。他六岁的时候她替他爸顶了罪,现在应该九岁了。九岁的小孩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照片上那个六岁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手指开始比划,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移动。我会爬上去。我不会再掉下来。她重复了三遍。然后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凌云来的时候,何秀莲正坐在床上缝东西。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搁在枕头上,肿得比昨晚更厉害了,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紫色,边缘泛着一层黄。她低着头,手指在布料上移动,针脚密得像是长在布上的。她在缝安全带——不是新的,是把一条旧的安全带拆了重新缝。昨天的演练让那条安全带的缝线绷开了几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摸出来了。
苏凌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何秀莲没有抬头,手指也没停。针穿过布料,拉紧,再穿过去,拉紧。节奏很稳,稳得像她的呼吸。苏凌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一块布。灰色的,从旧囚服上撕下来的,边角缝了一圈线,中间绣了几个字。何秀莲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了。“别急”。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地方缝了两遍,线头也没收干净。苏凌云的针线活很差。她从来不做这种事。但她做了这个。
何秀莲看了几秒。然后用手语比划:好了。能。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把那块布拿起来,塞进何秀莲手里。何秀莲攥住了。苏凌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秀莲在她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苏凌云没有回头,但何秀莲知道她看见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三周。我能爬。
医务室在东边,靠近行政楼。苏凌云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白正在整理药品柜。白色的铁皮柜子,分成四层,每一层都塞满了药瓶和纸盒。林白的手很快,拿起一个瓶子,看一眼标签,放回去,再拿下一个。她不用数,手指记得每一个瓶子应该在的位置。
苏凌云靠在门框上。“她缝了一夜。”
林白没抬头。“韧带撕裂需要制动。缝东西可以,但不能下地。”
“三周太长了。”
“三周是保守估计。”林白把最后一个瓶子放回去,关上柜门。“如果她提前下地,韧带没长好,二次撕裂会更严重。到时候不是三周,是三个月。”
苏凌云没有说话。
林白转过身,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但她的意志力比我估计的要好。昨晚我给她上药的时候,她没哭。不是忍着,是真的没哭。”她把眼镜戴回去。“我在医务室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忍疼。咬嘴唇的,攥床单的,掐自己大腿的。她什么都没做。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好像在等什么东西过去。”
苏凌云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她的身体底子不差。”林白说。“四十多岁,常年做体力活,肌肉量比同龄人多。如果能保证完全制动,两周之后可以尝试部分负重。但不能爬。”
“如果必须爬呢。”
林白沉默了几秒。“那就要看她的命了。”
洗衣房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苏凌云推开门走进去,机器的轰鸣声立刻灌满了耳朵。熨烫区、折叠区、烘干区、缝纫组,每个工位上都有人。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没有抬头。
刘小玲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拿着熨斗,压下去,嗤地一声,蒸汽腾起来。动作利索,一下是一下。她是熨烫区的老手,干了六年,用的却是最差的熨斗。芳姐在的时候把好熨斗分给了自己人,芳姐倒台后孟姐还没来得及重新分。苏凌云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熨烫台上。
一把钥匙。缝纫组储物柜的钥匙。里面有三把新熨斗,是孟姐上周从仓库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