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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凌晨5点。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苏凌云睁开眼睛。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
她走到墙边,然后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深蹲。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大腿在抖,她咬着牙,没有停。然后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全身绷直。平板支撑。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汗水滴在地上。她趴下去,大口喘气。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她站起来,躺回床上。面朝墙壁。手指还在抖。她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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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11点。
阳光毒辣。洗衣房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又腥又涩,像馊掉的汤。蒸汽从熨烫机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把整个车间蒸得像蒸笼。人待在里面,像被活活蒸熟的面团,从里到外都在往外冒水。
林小火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手很稳,熨斗走直线,不偏不倚,从这头到那头,再折回来。床单上的褶皱被一一烫平,像被熨斗压服了的反抗。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熨斗的边缘,但余光一直在扫周围。左边,何秀莲在折叠区。右边,老赵在熨枕套。对面,组长在检查质量。没有人看她。
何秀莲在折叠区,低着头叠床单。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一张床单在她手里折两折,再折两折,变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两个人隔着几排机器,谁也没看谁。
林小火熨完一张床单,折好,放在旁边。她弯下腰,假装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从裤腿里抽出一卷绳子。三米长,拇指粗,编得很结实。她把绳子缠在腰上,囚服放下来,看不出。直起腰,继续熨。
何秀莲叠完一摞床单,站起来,端着往烘干区走。经过林小火身边时,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绳子从林小火手心滑到何秀莲手心。何秀莲攥紧,继续走。走进烘干区,蹲下来,把绳子塞进内衣暗袋里。站起来,继续干活。
林小火继续熨床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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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日,凌晨1点。
无月,夜黑如墨
电工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线。白晓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收音机的外壳已经卸下来了,电路板裸露在外面,焊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微型城市的俯瞰图。电容、电阻、晶体管,各种元器件挤在一起,被焊锡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老电工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如雷。他的头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桌上摊着一张《参考消息》,日期是30天前的,头版上的铅字被口水洇湿了,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上还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灭了,烟灰掉了一桌,灰白色的,像骨灰。
白晓的动作很慢,很轻。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长螺杆,十厘米长,手指粗。螺杆是新的,螺纹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捏着螺杆的一端,用指腹包住,不让金属碰撞发出声音。塞进内衣暗袋。暗袋在胸口的位置,她缝了两层,外面那层是囚服布,里面那层是塑料袋——塑料袋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洗干净了,裁成合适的大小,缝进去。这样金属不会隔着布发出声响。
又摸出一根。塞进去。两根螺杆并排躺在暗袋里,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两根肋骨。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蹲麻了,小腿上像有蚂蚁在爬。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等那股麻劲儿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电工还在打盹,鼾声没有断,节奏没有变。桌上的收音机还摊着,明天她会来把它装好,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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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下午3点。
阴天,云层低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闷得发慌,没有风,连树叶子都耷拉着,一动不动。放风场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靠着铁丝网发呆。
苏凌云坐在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她的眼睛看着纸面,但没有在阅读,她在听。
小云走过来的时候,苏凌云正在叠杂志。她把杂志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裤兜里。小云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枯枝的尖端被磨钝了,在地上画不出什么痕迹,只是把浮土拨来拨去,像一只蚂蚁在刨窝。
“姐,你们什么时候走?”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动作,把杂志塞进口袋,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没有任何停顿。
“等挖到真正的矿脉的时候再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没有压低,也没有提高。
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