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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血仇誓约(四)(第1/2页)
树上挂着东西。...
尸体。一具一具,吊在树枝上,用绳子,用布条,用藤蔓。绳子是麻的,灰白色的,长满绿色的霉斑。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灰褐色的,打着补丁。藤蔓是从地上扯的,干枯的,灰扑扑的,像一根根晾干的肠子。
尸体在风里轻轻晃,像钟摆,像秋千,像一串被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肉。他们的脸上蒙着灰,灰是灰白色的,厚厚一层,像盖了一床被子,像蒙了一块白布。他们的嘴张着,黑洞洞的,像在喊什么,像在叫什么。他们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睁着的那些,瞳孔扩散了,放大到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像两座坟墓。闭着的那些,眼皮塌陷了,凹进去,像两个坑,像两个洞。
凌墨站在树下,仰着头。
一百八十三个。陵村全部的人口,一百八十三人,连村头那户王寡妇家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也挂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裹在襁褓里,襁褓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红得像花。婴儿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像在做梦。
村长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他的驼背还在,背上那些兽角还在,短的像笋尖,长的已弯曲如羊角,灰褐色,表面粗糙有纹路。他的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数什么,像在抓什么。他的脸上有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角的皱纹里,扯得满脸的褶子都在抖。那笑——像他送凌墨走的那天,站在村口,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朝他挥,嘴里说:“能回来,就回来。”
凌墨的眼前,浮现出那天早上的画面。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人身上——那些畸形的、扭曲的、不像人的身体上。驼背的,长角的,多臂的,歪脖的,皮肤灰黑的,眼睛血红的。他们挤在一起,站成一片沉默的阴影。老村长站在最前面,弯着腰,驼背上长满兽角,三尺长的手臂拄着拐杖。他抬起头,脸上皱纹堆叠,两只眼却还清亮,盯着他,说:“出门在外,记住三件事。一,活着。二,别忘本。三,能回来,就回来。”
能回来,就回来。
他回来了。可他们——不在了。
凌墨的双腿,当场如失了魂般,跪在地上。
那跪,不是慢慢跪,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石板上被他跪出两个坑,石渣子扎进膝盖里,扎得皮开肉绽,血从膝盖上渗出来,顺着石板往下淌,淌到树根底下,被树根吸进去,像在喂一棵死去的树。他的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石板缝里,抠得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膝盖上的血汇在一起,在石板缝里流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盯着树上的尸体,右眼里的泪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干得像龟裂的河床。左眼里的圆月停了,定在那里,一轮完整的、血红的、发光的圆月,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像一扇门在深渊里打开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爹等你回来。”父亲蜷缩在桌角,头低着,胸口一个窟窿,窟窿里塞满蜘蛛网。
他想起张小满。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嘴里喊着“等你回来”。张小满躺在地上,肚子瘪了,两颗头颅,一颗脸朝上,眼睛睁着;一颗脸朝下,埋在胳膊弯里。
他想起李嫂。李嫂驼着背,背上那两支小手朝他挥。李嫂趴在地上,背上那两支小手蜷缩着,掌心里攥着一颗糖。
他想起村长。村长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朝他挥。“能回来,就回来。”村长吊在最高的树枝上,三尺长的手臂垂着,脸上还挂着笑。
一个一个亲人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像走马灯,像皮影戏,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他们从记忆里走出来,从那些发黄的、模糊的、快要褪色的记忆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冲他笑,冲他挥手,冲他喊“等你回来”。
凌墨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冰凉的青石板贴着他的额头,像一只冰凉的手,像一句无声的安慰。他的嘴唇贴在地上,贴在那条他亲手挖出来的、流着血的、细细的红线上,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
不是哭。是嚎。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丹田最底部、从灵魂最核心的地方,挤出来的一声嚎。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狼,像鬼,像被压在石头底下几百年的什么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啊————!”
那一声嚎,在村口炸开,撞在树上,树的枯枝“咔嚓咔嚓”断了好几根,砸在地上,砸起一团团灰;撞在墙上,墙上的泥皮“啪”地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得发黑的土坯;撞在石板上,石板“咔”地裂了一道缝,从树根一直裂到他膝盖底下,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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