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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南岬头(第1/2页)
明州城南,出城门三里地,有一片楔子似的海岬伸进海里,当地人管它叫“南岬头”。岬头上挤挤挨挨住着百来户人家,清一色灰瓦石墙的矮房子,从山脚叠到崖边,远远望去像一窝海鸟在崖壁上筑的巢。
这地方的人,说来也怪。据说他们的祖上是百年前从闽南一带驾着小船漂过来的,也不知是避祸还是逃荒,到了这片海岬就不走了,向当时的明州市舶司递了呈子,求这块没人要的荒滩落脚。市舶司的老爷们大约觉得一群外乡人翻不起什么浪,批了。于是这些人就在礁石上打桩,在崖壁上凿屋,硬生生建起一座村子来。
百年过去,他们的后人还是说着外人听不大懂的闽南乡音,穿着与明州城里人大不相同的衣裳——男人爱穿对襟短褂,腰扎宽带,女人则裹着蓝底白花的头巾,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波浪纹。他们不跟外头通婚,不掺和城里的事,自成一个小天地,靠打鱼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倒也自在。
明州人管他们叫“南岬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像是在说一群住在岸上的外乡客。
沈渡沿着城南的土路一路往南岬头走,脚步比去旧井巷时还快三分。海风从岬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晾晒渔网的麻绳味儿,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堵了三个月的浊气才算吐了个干净。
他远远就看见那间靠在崖壁边上的石屋。
屋子不大,墙是用礁石垒的,缝隙里填了贝壳灰,年深日久,墙面被海风和日头打磨成枯叶的颜色。门前的竹竿上晾着几张补了又补的渔网,网眼里还挂着没摘干净的海藻丝。窗台下种着一丛石楠花,红艳艳地开了一片,在这片灰扑扑的石头堆里格外扎眼。
那是苏晚晴种的花。
沈渡在门口站定,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姑娘站在门槛上,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到似的。她穿一身蓝底白花的南岬衣裳,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系了根红绳,衬得那一头青丝愈发黑亮。她的眼睛不算大,却生得极有神采,像山涧里被日光照透的溪水,清凌凌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倔强七分柔。这会儿那双眼睛正直直盯着沈渡,眼眶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又全咽回去了。
沈渡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什么“海上风浪大,耽搁了”,什么“陆把头的事得料理”,什么“我爹那边也走了一趟”——全都在这一刻忘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晚晴,我回来了。”
苏晚晴的眼圈更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在沈渡胸口捶了一拳,力气不大不小,捶得沈渡往后退了半步。
“四个月零七天。”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说最迟三个月就回来。”
沈渡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那只手被渔网磨得粗糙,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泡过海水后泛着白。他心里一酸,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让她感受胸腔里那咚咚的跳动声。
“是我不好。遇上了事,陆把头——”
话没说完,屋子里头传来一个粗沉的嗓音,像钝刀刮过礁石:“苏家妹子,门口是谁?”
沈渡顺着声音望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张被虫蛀出无数小洞的老木桌旁,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身量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一件南岬人常穿的对襟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粗壮胳膊。他的五官生得不差,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被人灌了一碗苦药——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向下撇着,一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的暗流。
沈渡认得他。
萧铎,苏晚晴的表兄,也是南岬头数一数二的渔把式。一条二十丈的围网在他手里使得比绣花针还灵巧,每年秋汛时,他打的鲳鱼和黄鱼能装满整整两条舢板。这人跟苏晚晴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家住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石墙,小时候翻过来翻过去比走正门还勤快。
沈渡从前出海时,萧铎没少帮他照应苏晚晴,送鱼送米从不含糊。沈渡记着这份情,每回上岸都要拉他喝两碗酒。可近一年来,萧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像今天这样——沈渡进门都站了这许久,他愣是一个招呼没打,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仿佛那上头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天书。
沈渡心里明镜似的,却还是先松了苏晚晴的手,朝桌边走过去,抱拳道:“萧家兄长,多日不见。”
萧铎没接茬,端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了。”
苏晚晴看不过去,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石楠花枝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表哥,沈渡哥跟你说话呢。”
萧铎把陶碗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