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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洛走进酒店的时候,前台没有人敢拦她。
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她身后那四个人。四张面孔,四种肤色,四双眼睛,四种方向。
他们站在大堂的四角,像四根柱子,把所有的视线和声音都挡在外面。
阿九站在最前面,黑发黑瞳,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像是经常握刀。
“主上,他在顶楼。”阿九的声音很低。
繁洛点了点头,朝电梯走去。阿九跟在她身后,另外三个人留在大堂,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守。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繁洛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阿九停下来,站在门的一侧。她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莱茵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书桌在窗边,赫克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椅子来。
赫克托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他的头发还是棕色的,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很多,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的脸上有了皱纹,不深,但很多,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但眼角的皮肤松弛了,往下耷拉着,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很多——或者只是疲惫了很多。
繁洛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了他三秒,也许五秒。然后她开口了。
“赫克托,你老了。”
赫克托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点玩世不恭。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岁月磨钝了的光。
“你还是那样,风采依旧。”他说。
繁洛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
她也老了。
不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是那种被时间慢慢磨掉棱角的老。
她看着赫克托,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握笔而变形的关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们那一代人,都老了。
画家如果还在,应该比他们更老。
但他不在。他消失了两百年,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圆桌旁、笑着说“通往美好明天”的年轻人。而他们这些在外面的人,被时间一刀一刀地刻着,刻到面目全非。
“路上顺利吗?”赫克托问。
“顺利。阿九在。”
赫克托点了点头。“你的人在外面?”
“四个。”
“够了。”
繁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莱茵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艘游船正从河面上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船上有人在挥手,但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织梦师吧?”繁洛说。
赫克托沉默了一下。“织梦师是其一。”
“其二呢?”
赫克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比以前窄了——也许是衣服的原因,也许是老了之后骨头会缩。
“画家有消息了。”
繁洛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张开,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她看着赫克托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画家。有消息了。”赫克托没有转身,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死亡界海的边缘,有人看到了他。”
繁洛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等了两百年。
两百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期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画家不会回来的事实。
她甚至已经开始准备退出了。然后赫克托告诉她,画家有消息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她的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他没有死。”
繁洛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画家的脸——不是老了的,是年轻的。那个站在圆桌旁、笑得最灿烂的年轻人。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
两百年了,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那些画永远不会再有了。她以为通明协会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然后赫克托告诉她,他还在。
“你确定是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确定。”赫克托转过身,看着她。“他在死亡界海困了两百年,但他还活着。他没有放弃我们,他在告诉我们——他还在。”
繁洛睁开眼睛,看着赫克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