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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城外的西溪湿地里,落在秋雪庵的芦花丛中,落在松筠阁的芭蕉叶上,也落在一个女子摊开的词稿间。那女子坐在窗前,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写着那些写不出的句子。
她叫吴藻,字苹香,号玉岑子。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词人,生于杭州,长于杭州,老于杭州。她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可她的心,却在这座城里漂泊了一辈子。她是商人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之妇;她是名门闺秀,却从不愿被闺秀的身份束缚;她是女词人,却常常觉得“女词人”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为什么要在“词人”前面加一个“女”字?难道词也分男女吗?
她的一生,是对抗的一生。对抗世俗,对抗礼教,对抗命运,对抗自己。她赢了,也输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想要的样子并不快乐。
一、西溪女儿
清代嘉庆四年(1799年),吴藻出生在杭州钱塘。
吴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殷实,在杭州城内有好几间铺面。吴藻的父亲吴文炳,虽是个商人,却极好风雅,家中藏书甚富,还养了一个昆曲班子,逢年过节便在府中唱戏。他对子女的教育也颇为重视,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来家中授课。
吴藻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有几个哥哥姐姐。她自小便生得聪明伶俐,四岁时便能背诵《千家诗》,六岁时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八岁时已经能填小令了。教书的先生姓沈,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教了一辈子书。他教过很多学生,可从未见过像吴藻这样的——学什么会什么,一点就通,一通就透。
沈先生对吴文炳说:“此女是谪仙之才,可惜生在商贾之家。”
吴文炳问:“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商贾之家吗?”
沈先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想说的是: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女子之身。
可吴藻不在乎这些。她喜欢读书,喜欢写词,喜欢唱曲,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她不喜欢女红,不喜欢厨艺,不喜欢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她觉得那些东西是捆住女人的绳子,而她生来就不是让人捆的。
十五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如梦令》:
“燕子未归春晓,一院绿阴如扫。
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
休恼,休恼,今夜月明人悄。”
这首词写得清新自然,有少女的天真,也有少女的孤独。“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她一个人倚着栏杆,看着花落,不知道落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不是为谁,不是为了什么事,只是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缺了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城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的心。
杭州是南宋的故都,西湖是天下最美的湖。吴藻从小就住在西湖边,看惯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繁华,也听惯了“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曲子。她喜欢西湖,可她也恨西湖——西湖太美了,美得让人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她想知道,西湖之外还有什么?江南之外还有什么?这个时代之外还有什么?
可她走不出去。一个女子,怎么走出去呢?
她只能写词。在词里,她可以走遍天下,可以纵横四海,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
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
正自检、断肠诗阅。
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
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自嘲,是释然,还是无奈?也许都是。她笑自己,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有“豪士气”;明明应该安分守己,却偏偏不安分;明明该愁柴米油盐,却偏偏愁那些没用的东西。
“笑公然、愁是吾家物”——她把自己的愁当成了家传的宝贝,可笑,也可悲。
二、花帘词
吴藻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黄,名唤黄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商人,在杭州城里开着几家当铺和绸缎庄。黄家与吴家门当户对,都是商贾之家,在旁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吴藻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是一类人。黄某是个老实人,本分,勤劳,会做生意,会过日子。可他不懂词,不懂曲,不懂吴藻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看吴藻写的词,就像看天书一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