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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与湖上草(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秦淮河的灯影里,落在西湖边的杨柳岸,落在拂水山庄的残荷上,也落在一个女子倔强的眉间。那个女子站在船头,一袭白衣,撑着一柄油纸伞,雨丝从伞沿垂下来,像一道帘幕,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她的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方——那里有她爱过的人,有她写过的诗,有她不肯低头的、整整一生的倔强。
她叫柳如是。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如是”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她自己的一生,偏偏不是梦幻泡影——她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用力,比谁都轰轰烈烈。
她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之一,是歌女,是名妓,是诗人,是抗清志士的妻子,是明清易代之际一朵带刺的桃花。她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开得满身是伤,却始终不肯低头。
一、烟雨秦淮
柳如是不姓柳。她本姓杨,名爱,字如是。可她的身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她出生在浙江嘉兴。有人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被诬陷下狱,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被辗转贩卖,最后落入了风尘。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有无尽的猜测。她自己从不提起身世,仿佛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往后怎么活。
十一岁那年,她被卖入吴江盛泽镇的归家院。归家院不是庙,是一处妓院,那里的鸨母叫徐佛,是个能诗善画的女子,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徐佛见杨爱生得清秀,口齿伶俐,便教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杨爱学得极快,不出几年,已经能写一手好诗,弹一手好琴,画一手好兰。
可她的性子也渐渐显露出来——倔,硬,不服管。
别的女孩子学琴,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弹;她不,她偏要按自己的理解去弹,弹得不好就反复练,练到好为止。别的女孩子写诗,模仿前人的风格;她不,她偏要写自己的话,写自己想说的话。徐佛有一次看了她的诗,叹道:“此女心气太高,只怕将来要吃苦头。”
杨爱听了,只是笑笑。她不怕吃苦头。她怕的是没有苦头可吃——那就意味着她认命了,服软了,跟别的女子一样了。她不要那样。
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周道登。
周道登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的探花,做过东阁大学士,官至首辅。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风雅不减,喜欢年轻才女。他见到杨爱时,她正在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周道登听得入了迷,当即出重金将她买下,纳为侍妾。
在周家,杨爱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周道登教她读史,教她写诗,教她鉴赏书画。他年纪虽大,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不像别的买妾者那样只贪图色相。杨爱对他是有感激的——感激他给了她读书的机会,给了她写作的空间。
可周家的女人们容不下她。正妻嫉妒她的年轻,妾室嫉妒她的才情,整日里争风吃醋,指桑骂槐。杨爱不擅长这些,也不屑于这些。她宁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读书写诗,也不愿意跟她们搅在一起。
周道登死后,她被赶出了周家。
那一年,她大约十六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重新回到了风尘之中。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买卖的小女孩了。她有了才名,有了诗名,有了自己的脾气。她在盛泽重操旧业,却不把自己当成普通的歌女。她选择客人,只选那些有才学的文人雅士;她不陪酒,不卖笑,只谈诗论画,弹琴品茶。她的居处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
她要的不是钱,是尊重。
盛泽的文人圈子里,渐渐传开了她的名字。有人说她是“女中太白”,有人说她是“诗妓”,有人说她是“奇女子”。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有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她的诗。
那时候,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作》: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此去柳花如梦里”——她把自己比作柳花,飘零无依,如坠梦中。可“梦里”二字,又透出一股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不愿意醒来。醒来太痛了。
二、湖上草
崇祯五年(1632年),柳如是来到了西湖。
那一年她十四岁——不对,仔细算来,应该是十五六岁。关于她的生卒年,史料记载多有出入,她自己又从不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