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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荷包从斜刺里飞过来,直直地砸向他的面门,裴辞镜只能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
第二个荷包又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沿街的姑娘们像是疯了一样。
绣着鸳鸯的、绣着并蒂莲的、绣着双飞燕的,五颜六色的荷包从四面八方飞来,铺天盖地,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裴辞镜不得不轻微晃动着身子。
左偏一下,右闪一下,那些荷包擦着他的肩膀、帽檐、衣袖飞过去,纷纷落在马前马后,却一个都没能砸中他。
这让他面色微微有些发窘。
状元和榜眼自然也收到了不少荷包,可那两位一个看着太清冷,一个看着太严肃,姑娘们扔了几个便有些讪讪地收了手,可裴辞镜不一样——他年轻,他俊俏,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慵懒笑意。
这样的人。
若是不努力争取,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于是荷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裴辞镜躲得也越来越辛苦。
他面上还端着探花郎的从容。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姐妹们,你们的准头能不能练练再扔?这要是砸到花花草草也就算了,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我这匹白马,惊了马,那可就是御街夸官变御街翻车了!
沈柠欢站在窗前,将夫君那些不动声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旁人看不出来。
可她日日与他朝夕相对,怎么会看不出?
那微微偏过的角度,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恰到好处的侧身,那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恰好”躲过荷包的时机。
分明是故意的。
这人啊,连躲荷包都躲得这般滴水不漏,既不让姑娘们太难堪,也不让那些荷包真落到自己身上。
沈柠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鬼使神差地。
她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只荷包,那是一只月白色绸面的荷包,绣着几竿修竹,针脚细密而雅致。
是她出嫁前亲手绣的。
一直贴身佩戴。
沈柠欢掂了掂那只荷包,然后,朝着裴辞镜的方向,抛了出去。
裴辞镜正躲着左边飞来的一只大红荷包,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月白色影子,从酒楼二楼的方向飞过来。
那是娘子的荷包。
他认得那只荷包。
娘子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得去?
裴辞镜也顾不上什么“不动声色”了,他看准了那只荷包飞来的轨迹,伸手一抓,稳稳地将它捞进了掌心里。
握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酒楼二楼,望向那个站在窗前、正看着他的女子。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刻意端着的沉稳,没有半分方才躲荷包时的从容,就是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举起那只握着荷包的手,朝沈柠欢挥了挥,像是在说——
娘子,你看,我接到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一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甜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是她的荷包。
她的人!
就在这眉目传情的当口——
“扔!快扔!”
周氏一声令下,亲友团火力全开。
芍药、牡丹、月季、蔷薇,粉的、白的、红的、紫的,铺天盖地的花瓣从二楼窗子里倾泻而下,像是一场五彩斑斓的花雨,朝着裴辞镜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裴辞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花雨浇了个正着。
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身,落在那件深蓝色的进士袍上,落在帽檐那朵粉白芍药的旁边,落在白马的马鬃上,落在他还高高举着的那只手上。
他整个人都被花瓣淹没了。
那刚刚酝酿到一半的、帅气逼人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然后,变成了几分无奈,几分窘迫,还有几分认命的哭笑不得。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花雨的正中央,他那亲娘周氏,正抱着最大的一捧芍药,一边往下倒一边冲他挥手,嘴里还喊着什么。
隔着锣鼓声和欢呼声,他听不太清,可从口型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儿子!好样的!”
裴辞镜:“……”
娘!
您真是我亲娘!
他默默地放下那只举着荷包的手,将那只月白色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认命地低下头,把头发上、肩膀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拂去。
可那花雨还在下。
周氏显然还没尽兴,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捧牡丹,继续往下倒,裴富贵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想劝又不敢劝。
周有福倒是看得哈哈大笑,捋着胡须,一脸“我女儿就是有活力”的骄傲。
周大河抱着花瓣,一边往下撒一边咧着嘴笑,那黝黑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
沈柠欢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那个被花瓣埋了一半的夫君,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拂去脸上的花瓣,又小心翼翼地护着胸口那只荷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
被锣鼓声和欢呼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