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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至此,毛澄心头猛地一沉,隐隐发现了什麽。
早在大行皇帝驾崩当夜,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廷和就已经早早地做了安排。一开始从来就不是让朱厚熜以「兴王世子」的身份简单继位的。
且说,那只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计谋——先让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诏,默认自己是「臣」,入京之后,再以「武宗无嗣」为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子!
如此一来,那死去的兴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统的「亲儿子」。这是为了大宗正统,为了张太后的尊荣,也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可这个局,被眼前这少年一句无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兴王的代表」。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割裂与兴王的血缘,更没准备好去认别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孩子只是孝顺,杨阁老选对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复杂至极。
这位殿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着骨子里的执拗在守礼;可他这一守,却正好踩在杨阁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钢丝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梁储紧紧盯着朱厚熜,发问的语气算是柔和的,却是暗含质问的味道。
当然了,任凭梁储怎麽发问,朱厚熜的选择依旧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红是真的,嗯,刚才用帕子揉的。
至于泪……想落随时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卖惨;不落,才是隐忍。
周诏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权力只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尽力去争取,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
代父拜谢朝廷天使,看起来是他这个储君吃亏,可吃亏算什麽?只要能让这帮人跪在父王灵前,这个「亏」就吃值了。
更何况——爸爸死了两年,他作为儿子一直在守灵,如今要出远门了,拜一下怎麽了?这话说到天边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说,得让他们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虽然是演戏,但也是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梁阁老问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读书,不是什麽礼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时,每逢朝廷使节至府,都是亲自跪接圣旨,亲自拜谢皇恩。」
「父王临终前,拉着本藩的手,说:『王儿,咱们兴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别忘了。』这话,本藩记了两年。」
「今日朝廷天使来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这最后一拜补上……」
朱厚熜一边面露郑重之色,一边深深地看着梁储:「梁阁老若觉得不合礼法,那便罢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动。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梁储依旧盯着朱厚熜,盯着他的眼眶,那红是真的红,泪却始终没落。还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又过了几息,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说,兴王殿下临终有遗言?」
「是。」
「原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着悲伤,缓缓地正色道:「父王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王儿啊,咱们兴藩世受国恩,将来你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替为父多磕几个头,谢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朝廷……恩……别忘了……』」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师周诏,还有母妃。」
梁储半信半疑,转向殿内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诏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阁老,下官在。」
梁储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自有威严,「你便是周诏?」
「正是下官。」
「好,你说。」
周诏神色自若,淡淡地回应道:「先王临终前,确有遗言。下官亲耳所闻,与世子所言一般无二。」
「兴王殿下说这话时,是在何时?临终之前,总有具体时辰。」梁储语气平淡,「是临终前一日?还是当夜?还是弥留之际?」
「自然是弥留之际。」
「周诏,你久侍兴邸,殿下在安陆一应礼仪,多由你指点。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谢』一语,依你之见,合于礼制否?」
这话一问,旁人便已听出。这位堂堂的内阁大员不问「谁教朱厚熜这些话的」,只问合不合礼,等于把球踢给周诏——
你说合礼,就是认可兴王世子这套;你说不合,就是承认你没教好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