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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没走，拿手帕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揪掉了，转身回了家属院。
九点零三分。
深水港入口方向，一艘灰色炮艇绕过防波堤，舰首劈开的浪花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甲板上站着七个人，军装上的红色领章在灰色的海天之间格外扎眼。
打头那个——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颧骨，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赵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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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参装备部评估处处长，少将军衔。在部队里的外号叫「铁面阎王」，曾经在半年内一票否决了三个师级单位的换装申请，理由写得比判决书还长。
炮艇靠岸，跳板搭好。
江德福带着王建设和三个参谋在码头列队，敬礼。
赵铁民还礼，脚踩上混凝土地面，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深水港的吊臂丶沥青路面丶风力发电的叶片——什麽都看了，什麽都没评价。
「江司令员。」
「到！」
「接待安排取消。汇报材料不用看。」赵铁民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平，每个字咬得乾乾净净，「直接看东西。」
江德福愣了半秒。他准备了四十页的汇报稿，昨晚让安杰帮着誊抄了两遍。
「是。」
赵铁民没再多说，拔腿就往环岛公路上走。七个人的评估团跟在后面，参谋扛着卷尺丶水平仪和三脚架，活像一支测量队。
第一站，一号暗堡。
赵铁民弯腰钻进射击口，拿卷尺量了内壁厚度，用水平仪校了射击口的水平角度和俯仰角，参谋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第二站，三号暗堡。
参谋用手电照着内壁接缝处看了半天，拿指甲抠了抠，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站，四号暗堡。
赵铁民蹲下来，两根手指捏起射击台阶边缘一小块速凝水泥碎渣，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搓了搓，抬头。
「这水泥什麽型号？」
江德福如实答：「南郊基地提供的特种速凝材料，标号比普通矽酸盐水泥高三个等级，凝固时间四小时，抗压强度——」
赵铁民没等他说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问号。
合上本子，站起来，继续走。
二十七座暗堡，用了两个半小时。
最后一站，二号高地。
赵铁民站在制高点，拿起望远镜，从东南扫到西北，又从西北扫回东南，整整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
望远镜放下。
他回过头，看着江德福，说了一句让码头上所有人后脊梁发凉的话。
「暗堡修得不错。但打仗靠的不是水泥。」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实弹。我要看你们的人，不是看你们的墙。」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训练场后方的观察哨里，赵铁民坐在中间位置，七个评估组成员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摊着一份预印的评估表，四个选项——「不合格」「合格」「良好」「优秀」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陈彦站在最后排。
大衣兜里揣着两只手，没吭声。
锺灵毓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记事本，笔帽咬在嘴里。
两点整。
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拖着长长的烟尾划过灰白色的天空。
演习开始。
第一波攻势从东南方向切入——三艘模拟登陆艇以十二节航速朝滩头推进，拖靶在海面上拉出白色尾迹。
二号高地暗堡群率先开火。
五八式步枪的连射声劈开了海风，短促丶密集丶节奏稳定。三个狙击阵位按照灰皮手册的交叉配置方案同时射击，弹着点在拖靶周围打出一串水柱——偏差不超过半米。
赵铁民举起望远镜，伤疤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观察哨里没有人说话。
孙大壮趴在四号暗堡的班用机枪后面，枪托抵紧肩窝，左手压着弹链。那个他和江德福争论了半宿的射击角度——最终定在十八度——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海雾干扰区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把四号和五号暗堡之间的射击死角封得严严实实。
赵铁民的参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麽，笔尖把纸戳出了声响。
第二波。
西北侧翼，两艘模拟敌艇绕过礁石群试图迂回登滩。
江德福埋伏在反斜面的火箭筒小组收到信号，三秒内完成锁定。
两发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贴着海面飞出去，命中移动靶标。爆炸的气浪把礁石上的海鸟轰得四散。
赵铁民放下望远镜。
伤疤绷得发白。
整场演习持续四十七分钟。弹药消耗量比预案少了百分之十五。命中率——赵铁民的参谋算了三遍，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把数字递到赵铁民面前。
高出评估标准两个等级。
训练场上，硝烟顺着海风往西飘，空气里全是火药和金属的焦糊味。
赵铁民从观察哨里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他从参谋手里接过那张预印的评估表，低头看了一眼——「不合格」「合格」「良好」「优秀」。
两根手指捏住纸角。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弹壳在水泥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刺啦——」
纸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
江德福的喉结动了一下。孙大壮的手指攥进了掌心。
赵铁民把碎纸揉成团，塞进裤兜里，从上衣口袋摸出钢笔，接过参谋递来的空白纸。
笔尖落下。
两个字——「特优」。
他把纸递给参谋：「发电报。」
参谋接过去，手在抖。
「告诉总参——松山岛守备区实弹评估结果：特优。」
赵铁民顿了一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排那个插着手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建议全军即刻启动五八式枪族换装程序。」
训练场上炸开了。
帽子飞上天，有人在吼，有人在跺脚，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袖子抹脸。
江德福没动。
他站得笔直，眼眶红透了，朝赵铁民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铁民还礼。
然后他转身，穿过人群，走到陈彦面前，伸出手。
「陈主任。这批枪，了不起。」
陈彦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下巴朝训练场上那群满脸硝烟的战士一扬。
「了不起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