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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过去，转眼就来到1959年。
正月初五，天没亮透。
松山岛军部大院里扎了一面新旗，红布在海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张万城是头天晚上到的，带了军区政治部两个干事，还有一纸盖了三道红章的任命书。交接手续办得快，前任司令员的铺盖卷儿昨夜就搬上了回青岛的船。
上午八点整，全体官兵列队。
江德福站在队列最前面，领章上两颗新星被擦得鋥亮。他扫了一圈面前的兵，没有废话，只说了一句：「以前怎麽干，以后还怎麽干。该修工事修工事，该巡逻巡逻。唯一不同的是——」
他拍了拍胸口的新领章。
「出了事，找我。」
队列里没有声音，但站得更直了。
张万城在旁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缸子递给身后的警卫员，和江德福握了握手，上了码头的快艇，走了。
安杰站在家属区二楼窗口，隔着玻璃看见那个穿新军装的男人在风里站得笔挺，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去给锅里的粥加了把火。
欧阳懿在学校走廊上听到军号响完，侧了侧头，拿起粉笔继续往黑板上写教案。
操场边，孙大壮背着手，看江德福敬礼的姿势，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一连长凑过来：「孙教员，您看咱江司令——」
「够格。」
两个字，说完就转身回了操场。
正月初八，码头。
三辆军用卡车从胶东半岛一路颠过来，经青岛军区码头转了船，天蒙蒙亮的时候靠上了松山岛深水港。
江德福带着全体连排长在码头列队。
十二个木箱被吊车从船舱里吊出来，稳稳落在水泥地面上，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红色封条，印着「特需办专运」五个字。
江德福走到第一个箱子跟前，亲手撬开木盖。
油纸和防锈布一层层揭掉，最底下露出整整齐齐码了三层的步枪。
枪身上的黑色高分子护木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哑光，金属部件的切面平整得跟镜子一样。枪管根部刻着一行字——「五八式7.62mm」。
江德福伸手拿起一把，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托住下护木，枪口朝天，拉了一下枪机。
行程短。回弹脆。复进簧的声音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掂了掂重量——比手里用了十几年的那把苏式冲锋枪轻了至少一斤半，但握在手里稳当，重心落在虎口正下方，不偏不倚。
旁边的箱子也陆续撬开了。
班用机枪——加长枪管，摺叠两脚架，七十五发弹鼓。金属件和高分子部件的接合处严丝合缝，用指甲去抠都找不到一丝毛刺。
狙击型——配了四倍光学瞄准镜，可调节枪托，镜片清亮得能照出人影。
最后四个箱子最沉，两个兵一起抬才搬得动。箱盖打开，里面是四零毫米火箭筒和配套的破甲弹。筒身墨绿色，前后握把包了一层防滑纹路的橡胶，瞄准具是摺叠式的，展开后带有测距刻度线。
码头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一连长是个打过长津湖的老兵，手伸过去摸了一把枪身上的刻字，指头在金属凹槽里慢慢划过去，又划回来。
「妈的。」他吸了一口气，「这是枪？」
江德福把手里的五八式递给他：「去，叫孙大壮来。」
靶场设在岛屿东侧的悬崖上方，靶位四百米开外，搭在一处平坦的礁石台面上。
海风从左侧横着灌过来，悬崖边上插的红旗被吹得笔直，旗面绷成了一块硬板子。
孙大壮趴在射击阵地上，面前是那把五八式狙击型。
他没急着开枪。
先调了一下瞄准镜的目距，让十字线落在靶心正中央。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红旗的角度，用右手拇指拧了两格风偏旋钮。
三十秒，调整呼吸，食指搭上扳机。
第一发。
报靶员举起旗子——九环，偏左。
孙大壮没说话，又拧了一格风偏。
第二发。
十环。
第三发到第十发，他的射速稳定在每四秒一发。枪声在悬崖间来回撞，弹壳从抛壳窗蹦出来，在岩石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报靶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破音：「十发，九个十环，一个九环！散布范围——」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又量了一遍，「——不到一拳！」
靶场先是静了两秒。
然后一连长带头吼了一嗓子，全场跟着炸开了锅。
孙大壮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里的弹片让他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渣，把枪递还给江德福。
「老江，这枪——太顺了。」
他攥了攥右手拳头，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又攥紧。
「后坐力比我当年在朝鲜缴获的那把'加兰德'还小。准星稳，连射不飘。四百米外打靶跟一百米的手感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
「这不是枪。这是长了眼睛的东西。」
江德福走到四百米外把靶纸从靶架上摘下来，卷好，带回码头。军区考核组的两名干事一直在旁边看，这时候接过靶纸展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那张靶纸后来被江德福裱起来，挂在了军部会议室的墙上。
换装后第三天，江德福组织了全岛模拟防御演习。
陈彦没下场，在东侧高地的观察哨里架了一副望远镜，从头看到尾。
结果——一塌糊涂。
老兵们端着射程一千二百米的新枪，阵地却按三百米交叉火力配的。班用机枪手抱着七十五发弹鼓打短点射，跟用二十发弹匣没区别。火箭筒手对着新型瞄准具研究了半天，实弹打出去偏了靶子三个身位。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字：老子无敌。
演习结束，全体官兵在码头集合。
陈彦从观察哨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
没有开场白。
「江司令员。」
江德福立正。
「你的兵，拿着能打一千二百米的枪，在三百米浪费子弹。拿着狙击步枪当冲锋枪扫射。班用机枪手不会利用大容量弹鼓做火力压制，火箭筒手连瞄准具的基本操作都没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