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启应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
早饭很简单,糙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芋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木桌旁。阿妈给每个人盛粥,阿爸沉默地喝着,林三福则叽叽喳喳说着田里的活计和寨子里的闲话。
「听说土人那边几个大姓,又在串联,」
林三福压低了些声音,「怕是收完这季稻,又要闹事。水渠上游他们卡着,不肯多放水给我们这边的田。」
林佑德放下碗,叹了口气,眉间染上愁绪:「年年如此。官府收了『协济粮』,却从不管事。只盼着今年莫要闹得太凶。」
土客冲突,是悬在粤西丶桂东南一带客家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为争土地丶水源丶山林,本地土人与后来迁入的客家人之间,械斗仇杀,经年不绝。
林家所在的林屋寨,是这一片山区里规模较大的客家聚居点之一,也因此常成为冲突的焦点。
「官府?」林三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前日去圩上,听人闲话,说北边山里,拜上帝会闹得凶,好多客家村子整村整村地『团营』,粮食丶壮丁都往金田那边聚。官府?怕是顾不过来了。」
「莫要乱说!」林佑德脸色一变,呵斥道,眼神警惕地扫了扫门外,「那是杀头的勾当!」
林三福缩了缩脖子,但眼里有种压抑不住的丶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光。
林启默默嚼着芋头,将「拜上帝会」丶「金田」丶「团营」这几个词深深印入脑海。
历史的车轮,果然已经碾到了紫荆山的门前。
阿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块大些的芋头夹到林启碗里。
林启嚼着粗糙的食物,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历史的细节或许不同,但大的趋势已如浓云压顶。
平静的客家山秋,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吃完饭,日头已升高,驱散了晨雾。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晒坪。
林启和阿爸丶三叔一起,将昨日收回丶已初步脱粒的湿谷子,用木耙均匀地摊开在晒席上。
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散发着暖烘烘的丶略带尘土的气息。
「阿七,小心些,谷子摊匀了才晒得透。」林佑德一边干活,一边轻声指点。
他话不多,但对这个独子,总是倾注着无声的关切。
「阿爸,我晓得的。」
正忙活着,寨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斥骂声。晒坪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过去。
只见几个寨里的青壮,抬着一副用门板临时扎成的担架,急匆匆往寨子里的老祠堂方向跑。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布,隐约能看到血迹。后面跟着一群妇孺,哭声凄切。
「是东头林水旺家的!」林三福眼尖,脸色一变,「怕是出事了!」
林佑德眉头紧锁,对林启道:「阿七,你看着晒谷,我跟你三叔去看看。」
两人匆匆去了。
阿妈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刷,担忧地望着那个方向。
林启站在晒坪上,手里握着木耙。
阳光很暖,晒得谷粒微微发烫,但那阵喧哗和哭喊带来的寒意,却悄然渗入这秋日的空气里。
他望向紫荆山莽莽苍苍的轮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转动了。
晒谷的活儿机械而重复。
林启耐心地将结块的谷粒耙开,让每一粒都能接触到阳光。
属于前世的那份细致和耐力,用在农活上,竟也恰到好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佑德和林三福回来了,脸色都十分难看。
「怎麽回事?」阿妈迎上去,急问。
林佑德重重叹了口气,在晒坪边的石墩上坐下。
「水旺……没了。昨日下午,他去后山自家那片杉木林,想砍几根竹子修补鸡埘,不知怎麽跟土人那边巡山的人起了争执,被……被用石头砸中了后脑。」
「又是他们!」林三福拳头攥紧,眼睛发红。
「分明是看中了水旺家那片林子,找藉口生事!水旺家就他一个壮劳力,剩下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麽过!」
阿妈听得脸色发白,喃喃念了句佛号。
林佑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寨老们商议了,凑些钱米,先帮着发送了。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郁结却更深了。
从长计议?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头优势面前,客家人的「从长计议」,往往意味着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林启默默听着,手里的木耙依旧不紧不慢地划动着谷粒。
阳光下的金色谷海,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仿佛预示着即将被血色浸染。
傍晚收谷时,寨子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往日收工后的笑谈声少了,家家户户关门都早了些。
晚饭后,林佑德把林启叫到跟前,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仔细看着他:「阿七,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这山里的日子,越发难了。」
林启点点头。
「我和你三叔,还有寨里几个主事的人商量过了。」
林佑德的声音很低,带着决断,「这季稻子,我们加紧收,能收多少是多少。收完了,寨子里的人,要分头往山里更深处避一避。土人那边,这次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阿爸,我们走了,田和屋子怎麽办?」
「田是带不走的,屋子……顾不上了。」
林佑德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只要人还在,总有办法。阿七,你记着,紧要关头,护住你阿妈。你力气大,心思也比寻常后生细,阿爸……信你。」
林启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又格外坚毅的脸,心头一热,郑重道:「阿爸,你放心。」
夜里,林启躺在木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能听到隔壁阿爸阿妈低低的商议声,还有三叔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
这个家,这个寨子,乃至整个飘零的客家群体,都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上。
而他,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灵魂,又该何去何从?
被动地等待灾难降临,然后随波逐流?
不,那绝非他的性格。
既然历史的车轮已经启动,那麽,与其被碾碎,不如尝试着,去抓住那缰绳,哪怕只能影响它一丝一毫的方向。
他轻轻握拳,感受着那潜藏在年轻躯体下的丶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这力量,或许能保护一些人,甚至在这个时代改变一些事。
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但是,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而自己神力初显。
林启更想为这个世界的华夏文明做些什麽,摆在他最近的路线就是附近的金田。
就最近而言,他或许可以改变这个注定失败的势力的未来。
月光移动,慢慢爬过窗棂。
林启合上眼睛,不再去纠结纷乱的思绪。
养精蓄锐,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局,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事。
客家山秋,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在少年起伏的呼吸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