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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刘智,等待他的反应。
刘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提笔在方子上添了一味“白茅根,五钱”,然后对那中年汉子道:“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分服。服药期间,饮食清淡,忌食辛辣油腻。若三剂后咳血不止,再来复诊。”说着,将方子递给周远,周远会意,领着那千恩万谢的汉子去后面抓药了——慈安堂也备有一些常用药材,以应义诊之需。
栓子还愣在原地,心脏兀自怦怦直跳。刘大夫……采纳了他的建议?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补充,虽然那本也是刘大夫自己可能就要加上的药,但……但这意味着什么?
义诊继续,直到日头西斜,才将最后一位病人送走。刘智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一直候在旁边的栓子道:“栓子,随我来。”
栓子心头一紧,连忙跟上。刘智没有回前堂,而是带着他,来到了后院那方小小的、却生机盎然的药圃旁。夕阳的余晖给翠绿的药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刘智负手而立,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药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栓子耳中:“这月余,你所作所为,我皆看在眼里。洒扫庭除,勤勉不怠;侍奉药草,细心刻苦;照料母亲,孝心可嘉;晚间向学,孜孜不倦。心性纯朴,知恩图报,更难得的是,有几分学医的悟性与急智。今日堂上,你能由病症联想到所学,虽只是皮毛,亦属难能。”
栓子听得心潮澎湃,却又不敢插嘴,只是屏息凝神,垂手恭听。
“我刘智收徒,首重品性德行,次看资质恒心。”刘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为救母,曾行差踏错,然能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此为一善。事后勇于承担,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孝行可风,此为二善。入我门来,勤恳踏实,不辞劳苦,尊师重道,友爱同门,此为三善。今日堂前一问,可见你并非浑噩度日,而是将所学暗自揣摩,留心病症,此为好学之心,尤为可贵。”
栓子听着,眼眶渐渐发热,鼻头发酸。
“然,”刘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严肃,“你毕竟启蒙太晚,学识根基薄弱,于医道一途,尚在门外。且你母亲病体需你照料,无法如周远、赵垣他们一般,全心投入,随我研习。故而,今日我且收你为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栓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和不确定淹没。记名弟子……虽然不如正式弟子亲近,但……但这意味着,刘大夫承认了他!认可了他!愿意将他纳入门下!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最外围的弟子,对他而言,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记名弟子,亦是弟子。”刘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需遵我门规,守我训诫。平日仍以洒扫、侍弄药圃、辨识处理常见药材、协助义诊杂务为主。闲暇时,需继续跟随赵垣识字读书,背诵医典歌诀。待你母亲大安,你若有志于此道,根基稍固,可再行考核,决定是否列入门墙,传以医道。”
“扑通”一声,栓子再次直挺挺地跪下,这一次,他眼中蓄积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他没有嚎啕,只是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重重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弟子石栓子,拜见师父!谢师父收录之恩!弟子定当谨遵师父教诲,恪守门规,勤勉做事,用心向学,孝顺母亲,友爱师兄,绝不敢有负师父今日恩德!若有违背,天厌之,地弃之!”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誓言,只是将心中最朴素、最坚定的信念,一字一句,刻在地上,也刻在心里。
刘智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栓子扶起,温声道:“起来吧。既入我门,便是我刘智门下弟子。你年纪稍长,但入门在后,周远、赵垣皆是你师兄,需恭敬礼让,虚心求教。”
“是!弟子明白!”栓子用力点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师父清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无比高大,无比温暖。
“明日,让你母亲来一趟。”刘智又道,“我需再为她诊脉,调整方药。另外,你既已是我记名弟子,便不必再宿于慈安堂。前院东厢那间屋子,以后便是你的住处。将你母亲也接来吧,西厢还有一间空房,虽简陋,但胜在清净向阳,于她养病有益。平日你做事时,张妈或可帮忙照看一二。”
栓子浑身剧震,呆呆地看着刘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母亲来同住?师父连这都想到了?这……这恩情,叫他如何偿还?
“莫要再做此态。”刘智摆摆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感激之言,“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见外。去帮你周师兄收拾一下药材,然后便回去接你母亲吧。记住,慢行,你母亲病体初愈,不宜颠簸劳累。”
“是!弟子……弟子遵命!”栓子再次深深一揖,抹去眼泪,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有些踉跄,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欢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坚实而稳当。
刘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收栓子为记名弟子,并非一时冲动。这月余的观察,这青年的心性、勤勉、孝心乃至那一点灵光,他都看在眼里。医道传承,固然需要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如周远、赵垣者,亦需要心性质朴、脚踏实地、能吃苦、有恒心如栓子者。何况,栓子那份历经磨难而不改的孝心与感恩,正是行医济世不可或缺的根基。将他留在身边,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位仁心仁术的好医者,至少,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能养活自己、奉养母亲的好人。
至于能否正式入门,得其真传,且看其日后造化与恒心了。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推开一扇门,指一条路。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药圃中,晚风拂过,草木簌簌,仿佛也在为这新生的弟子,低声吟唱。而刘家宅邸,在这寻常的黄昏,因这新添的记名弟子,似乎也更多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与传承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