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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山脚下的石家坳。我娘这病,是年轻时在冷水里泡久了落下的根子,怕冷,骨头疼,一年比一年重。前两年还能勉强下地,去年秋天一场冻雨之后,就彻底起不来床了。请了附近好几个郎中,药吃了不少,银子也花光了,田也卖了,可娘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凉下去……”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后来,连房子也抵了账,没地方去,我就背着娘,找到了这个小时候躲雨知道的山洞……听说镇上的王大夫治寒症有一手,我去求,可……可抓不起他的药了。后来,听人说……说城里的刘大夫您医术高明,对疑难杂症有研究,还……还把自己的医术写成书,不要钱给人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9章盗书者乃一孝子(第2/2页)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充满血丝,看着刘智,满是悔恨与后怕:“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看着娘一天天只剩一口气,我……我恨自己没本事!那天夜里,我偷偷进城,想……想去您家求您,哪怕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救我娘一命!可是……可是我走到您家巷子口,看到您家院门关着,院里黑着灯,我……我又不敢敲门……我身上一个铜子都没了,衣衫褴褛,怎么求人?后来……后来我鬼迷心窍,想着……想着您那些医书里,或许有救命的方子……我就……我就翻墙进去了……我该死!我不是人!”他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刘智抬手虚扶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叹了口气:“你可知,医书是死的,病症是活的。不通医理,照方抓药,犹如盲人骑瞎马,凶险万分。你盗走的那本札记,所载皆是重症、险症,用药峻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母亲之症,本就因误用辛热,耗伤真阴,导致寒热错杂,阴阳两虚。若再按其中某个方子胡乱用药,岂非雪上加霜?”
栓子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后怕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我不知道……我只想着,有方子就有希望……我……我差点害死我娘!”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过去之事,暂且不提。”刘智摆摆手,目光转向陶罐,药气已开始蒸腾,“你为救母,铤而走险,其情可悯,其行却不可取。今日我既来此,自会尽力救治。但日后,断不可再行此糊涂之事。须知为人子者,孝心可嘉,然行事须有章法,更不可触犯律法,否则救不了人,反陷自身于不义,令亲者痛,岂非不孝?”
栓子泪流满面,连连点头:“刘大夫教训的是!栓子知错了!栓子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求您救救我娘,以后……以后栓子这条命就是您的,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我要你的命作甚。”刘智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陶罐上,见罐中药汤已沸,附子等药毒性已去大半,便吩咐道,“将其他药材,除鹿角胶外,悉数放入,文火慢煎一个时辰。鹿角胶待药煎成,趁热烊化。”
“是!”栓子急忙照做,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洞中的腐朽气味。刘智不再多言,闭目养神,实则仍在心中推敲药方配伍与病人情状,务求万全。栓子则守着小灶,寸步不离,时添柴火,时而看看母亲,时而望向刘智,眼神充满敬畏与忐忑。
一个时辰在煎熬的等待中过去。药终于煎好,满洞弥漫着一股醇厚中带着辛甘的药香。刘智亲自将滚烫的药汁滤出,又把鹿角胶放入,以余温烊化,搅匀。药汤呈深褐色,质地粘稠。
“扶你母亲起来,小心些。”刘智吩咐。
栓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母亲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老妇人枯瘦的身体轻得可怕,浑身冰凉。
刘智用破碗盛了半碗药汤,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捏开老妇人的下颌,一手将药汤缓缓灌入。老妇人牙关紧闭,吞咽困难,药汁多半顺着嘴角流出。刘智神色不变,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同时以特殊手法轻抚其咽喉,助其下咽。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才算喂进去大半。
喂完药,刘智又取出银针,在老妇人“关元”、“气海”、“足三里”等穴位行温针之法,以助药力运行,温补脾肾,固本培元。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气息不稳,不得不再次坐下调息。这短短时间内的施针用药,看似简单,实则每一针、每一分药力的拿捏,都需凝聚心神,耗费精力,对他这尚未恢复的身体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栓子将母亲轻轻放平,盖好薄被,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刘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智疲惫地摆摆手:“且看她服药后如何。此药性温润,力主缓图,能否起效,还需看令堂自身造化,以及后续调养。今夜最为关键,你需仔细看护,若她手足转温,面色回润,或有微汗,便是好转之兆。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唤我。”他顿了顿,又道,“我需在此守候观察,烦请给我些清水。”
“有!有!”栓子忙不迭地起身,跑到洞内水洼边,用那个豁口的碗,仔细清洗了几遍,舀了半碗相对清澈的积水,恭敬地端给刘智。
刘智接过,小口啜饮。水有土腥气,但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石床上,老妇人服药后,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黑色,似乎真的淡去了些许,紧抿的唇也不再是骇人的紫绀。最明显的是,她原本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变得绵长了一点点,胸口也有了轻微的起伏。
希望虽渺茫,但那一线生机,似乎真的被这碗汇聚了孝子孤注一掷的祈求与医者倾力施为的汤药,从死神手中,暂时夺了回来。
洞外,日影西斜,最后几缕天光也即将被山峦吞没。洞内,药香、烛火与沉重的呼吸交织。一个是为救母亲不惜沦为“盗贼”的孝子,一个是为救陌生人而耗尽心力追踪至此的医者,在这荒山破庙之中,共同守护着一盏摇曳的生命之火。夜色,悄然笼罩了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