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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为我好,他是有人!丹丹最后一点愿望也硬化了,心肠也铁石起来,比死还要冷硬:“算了。我走了。”
然后她携愁带恨头也不回,上了火车。李盛天到了,还有一伙班上的,预备照应着。李师父跟怀玉没什么好说了,只道:
“上海是个‘海’一
怀玉忙接:“我不会葬身海上。三年之后就回来,我跟志高有个约。”
李盛天只觉自己苍老了很多,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他很萎靡,如果不来这一趟,他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师父。一下子,就老了十年了!原来已是年青人的世界。搀不上一手。火车要开了。
先是整装待发,发出呜咽的声音,良久,也还没打算动身,好像等待乘客们做个决定,虽有心地拖延着,但回头是岸。
这列车,沪京两边走,来得千万遍了,久历风尘,早已参透世情,火车哪有不舍?总是倚老卖老,要继骛不驯的年青人来忍让,等它开动,等它前进,由它带着,无法自主。
心事重重。开不开?走不走?
一大团乌烟待要进发,煤屑也蓄势飞闪,就在火车要开的当儿,丹丹一弹而起,长辫子有种炫耀的放恣的以身相殉的隐动,车不动,人动了。一扭身,她便也留在上海不走了!
留在上海,其实又能怎么样?丹丹只凭一时意气,哀莫大于心死,就不肯回头了。
“死不如生?当真应了。”她想。
对,既是心死,不若另闯一番局面,也比面目无光地回北平强。须知自己也是无处扎根的了,说不定在上海……
然而女子在上海所谋职位,报上连连刊登的聘请启事,不外是“女教员,须师范程度。教上海话、英语。每月二十元。麦特赫司脱路。”或“饮冰室招待员,中西文通顺,招待顾客,调理冰食。”再是“书记”、“家庭教师”……—一非丹丹所能耐。
要租个小房子,住下谋生,金神父路或莫利爱路的斗室,租金也很贵。身边的钱,未免坐食山崩。
在外滩呆坐了半天,唯一的朋友只有沈莉芳了,她还没来。不知家里人有告诉没有。也许她又到别处考明星去了。
黄浦江两岸,往来摆渡,大都仗着舢胺,这种小船,尾梢翘起,在浪潮中出没,看去似乎有随时翻覆的可能,不过因摇舢般的,技巧熟练,才没出乱子,从来也没出过乱子。有它立足之处,就有它的路向。
不要紧。丹丹麻木地把怀玉送她的戏装相片给掏出来,一下一下地撕,一角一角地上了彩色的相片,哑然飘忽落在黄浦上,初在江面,不聚也不散,硬是不去。丹丹终于把一个荷包也扔掉了。针步细密紧凑。到底也是缝不住她要的。荷包一沾了水,随机应变,变得又湿又重,颜色赫然地深沉了,未几即往下迷失,即便如今她后悔了,却是再也捞不上来的。由它去。魂的离别。心中也一片空白,仿佛连自己也给扔进滔滔江水去。失去一切。这已是一个漫长途程的终站。今后非得靠自己。本要凋谢不要凋谢。只有这样地坚持,险险凋谢的花儿反而开得更好。
沈莉芳匆匆赶至。丹丹和盘托出,只是怀玉的名字,便冤沉江底,绝口不提了。难道像戏中弃妇的可怜么?不。
沈莉芳是个直性子,一拍心口:“我考上了丽丽女校,带你去,看成不成。那不收学费,又有住宿的。”
丽丽女校其实不是学校。
——不过它也像一般的学校,设了校务主任,有教师。每天上六节课,四节“艺术”、两节“文化”,教师会教这群小女孩一些时事概要、外语会话、练练字。
不过主要的,便是歌舞训练了。
它不收学费,提供膳宿。
丹丹如同十五个十多二十岁的女孩,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倒是为了一个相同的原因:要找一个立足之处。彼时,谁也没想过什么前途、什么人生道路。只因此处有吃有住,生活快乐写意便了。青春是付得起的。
也许最深谋远虑的,只丹丹一个。——她是置诸死地而后生。
这丽丽,在中国地界小东门,是一幢三层楼的老式房子,楼梯又狭又陡,两个人同时上下楼,便得侧着身子了。
楼下是办公室,二楼是排练教室,三楼挤满了床,一张挨一张,夜里躺着的,尽是无家可归的少艾,没有一个女孩说得出自己的明天——会是一个红星,抑或一生只当红星背后的歌舞女郎陪衬品。谁会排众而出,脱颖而出?一切言之过早。
每个女孩上了半天的课,领了饭菜,便窝到宿舍”中吃了。今天吃的是米饭,外加一个红烧狮。子头,小狮子。外加很多褐色的汁。沈莉芳一边吃,Al边憧憬:
“排练得差不多,我们就可以演出了。我要改个名字,叫沈莉莉,好不好?女明星唤作‘莉莉’的,准红!”
日后,她便老以“沈莉莉”自居了。
她们学习排练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