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dingdian666.com)更新快,无弹窗!
藏。对于帝国政府来说,尤其有兴趣的是当地蕴藏的可用于铸币的各种金属。从元代中期开始,云南的银产量便冠于全国,直到清后期;明代,云南的铜矿又发展起来;清代,云南铜矿和贵州铅矿形成大规模开发,向内地大规模运输。由此,帝国政府便有了对西南地区进行直接统治的需求,在雍正朝开始了大规模的“改土归流”。大量汉人为了开矿而向滇、黔地区移民,为帝国在当地设置流官时所需的税收财政奠定了初步基础。
但是,帝国政府的政策改革无法取消地理约束所带来的政治效应。西南的总体经济机会有限,所以汉人向西南移民的总数也是很有限的。流官由移民身上所获得的财政规模始终不大,从土著身上能够收到的税赋则成本高昂,甚至向其收税经常会充满危险,因此流官无法拥有向下贯彻其统治意图的基层官员。以黔西北的彝族地区为例,社会基层的原住民仍然认为地方的土著首领才是自己的统治者,帝国的流官反而缺乏权威,各种征徭与命盗案件,只有委托土目,才能顺利处理。
帝国对于西南地区的直接统治,仍然只局限在若干个点和线上,无法覆盖到面。
但是,帝国力量的进入,对于当地原有的政治社会生态构成了外生变量,两者开始了相互塑造的过程。仍以黔西北的彝族地区为例,在历史上,当地土著首领的权力继承关系并不是父终子及的规则,对应地,当地的家族结构以及世系的记忆,都与这种多样化的继承结构相关联。这与草原上不能父终子及的继承原则有所类似,但并不相同。草原上主要是为了确保首领的战斗能力;山区里更主要的是为了形成更加灵活的家族结构和财产分配结构,以便于迁徙,规避其他统治力量的干涉。随着明帝国统治力量的进入,当地的继承规则从明中期开始转为嫡长子继承的父终子及制度。 这意味着土著部落内
部的权威结构发生了变化,家族结构和财产分配结构也发生变迁,从而意味着整体社会结构必将经历改造。过去那样一种灵活的、易于规避外来统治的社会结构无法再持续,帝国力量得以继续进入。
在帝国统治技艺当中,君主与平民结盟,以对抗、压制作为社会中间机制的豪族和官僚,又与豪族、官僚结盟,来压制平民的过度反抗,最终形成君主、豪族(或官僚)、平民之间的力量均衡,君主居间进行全局性的操控,这种统治技艺在土著地区被小规模地复制出来了。改土归流之前,黔西南的百姓、家奴等依从不成文的传统,对土目有着高度的服从关系;改土归流之后,地方官员书面保障家奴的权益,纵容他们适当地背弃主人,禁止土目参与缉捕事务等,原有的不成文惯例的约束被大量打破,土目在地方的权威与控制力大幅衰落。而流官不会任由家奴无顾忌地对抗土目,他们会在打击土目与不让其完全丧失权威中间寻找一个最佳均衡点,从而使得帝国官员成为当地最高的操控者。
对愿意与帝国合作的土著来说,其在与其他土著的竞争中能获得独特的优势,合作者便会逐渐呈现出汉化的趋势,以获得帝国系统更多资源的支持。竞争失败或不愿合作的则会向大山的更深处,也就是河流的更上游迁徙,以保持自己的原有特征。随着当地原有社会结构的瓦解,秩序的重构过程形成了一种“歧视链”的结构。
以川西北羌族地区为例,到了民国时期,当地的自我认同呈现为:住在河流下游的人,自视为汉人,将上游的人骂作“蛮子”;而他们本身又会被更下游的人视作“蛮子”。 在汉人自己的历史叙述当中,所形成的对于汉与羌的界别意识,则伴随着汉人控制地区的不断拓展而不断变化。汉人的自我意识,也在与西南族群的互构过程中发生着变化。温春来的研究进一步发现,这样一种汉化的过程,土著精英所改变的可能更多是文化认同,而非族群认同,他们在很多场合声称或者伪装出汉人的身份,但在内心深处仍然有着土著的认同,他们所认同的是帝国王朝及其所认可的礼俗与正统儒家思想,而非认同于汉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