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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并且一旦一方被扶植起来经常还会反过来劫持君主,所以东汉后期的诸多皇帝,交替地扶植宦官和外戚。士族面对皇帝的对抗举措,会进一步强化自己以“天下为己任”之形象,试图通过“天下”这一普遍性来压制皇帝的私人性,但这会反过来进一步强化皇帝家臣之行为的非公共性质,他们便被还原为“小人”。历史上的呈现因此必会是“亲小人,远贤臣”,至于贤臣是否真的贤,则是另一个问题了。东汉的“党锢之祸”,也可在此结构下获得理解。党锢之祸中互相对抗的,实际上不是宦官与士族,而是皇帝与士族,宦官只不过是皇帝私人权力的某种延伸而已。
这样一种权力关系的冲突结构,是东汉社会结构所必然导致的,实际上皇帝们若欲伸张自己的意志,也无从选择。因为皇权的制度性伸张,以能够获得足够的中央财政为前提,并以此财政建立直属于皇权的军队和官僚系统;但是在豪族兴起之后,中央的税基遭到严重侵蚀,皇权无法进行制度性伸张,而只能以“亲小人”的非制度化方式,与豪族之间进行权力争夺。
这种冲突过程会极大地败坏帝国的治理水准,适逢东汉末年小冰期到来,连年天灾,民变四起。士族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民间的疾苦实则无人能够应对。被儒家排斥为“淫祀”的各种民间信仰,构成自生秩序当中的组织力量,犹如沉潜的地火,在不被朝堂注目的地方悄悄地完成了对濒于崩溃的社会的组织。孕育多年之后,终于在连年天灾、皇帝被迫屡次罪己之际,谶纬之说结合于民间淫祀爆发出来,黄巾军起而动摇天下。朝廷无能为力,只能寄望于士族与地方豪强兴兵勤王,但豪强们各怀鬼胎,逐鹿中原的诱惑迅即败坏人心。已无资格再担纲文明之道德理想的大汉帝国冰消瓦解,天下大分裂的时代由此拉开序幕。
2.庶族对抗士族、集权对抗反集权的绝望努力
乱世是比拼个人能力而非比拼家世的时代。“四世三公”的顶级豪族袁绍,尽诛宦官,后又被个人能力超凡的曹操击败;刘备、孙氏家族也完成类似曹操的功业,各自割据一方。曹操因其养祖父为宦官,不为士族所认同,若欲成就霸业只能到士族以外去寻找自己的力量根基。他收服了青州黄巾军,成为自己的武力根底,以此为基础最终击败了士族。为了持续打压士族,曹操必须源源不断地从平民中拔擢人才,故曰“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士族的高贵家世在“月旦评”当中或有意义,而乱世当中唯有事功才有价值,曹操以此打破士庶之分。实际上刘备及其身后的诸葛亮与孙权也在各自割据之地做着非常类似的工作。
于此,庶族天然地是集权秩序的拥护者,士族则是反集权的力量。曹刘孙的努力,相当于失衡帝国中集权秩序对抗反集权秩序(庶族对抗士族)的最后努力。在技术变迁带来新的经济要素,从而形成新的财政与军事组织方案之前,这种努力注定无法成功。所以曹操死后,曹丕篡汉登基,其无乃父的卡里斯玛魅力,无法令青州兵听命以压制士族,甚至青州兵险些哗变以致危及曹丕的权力。曹丕不得不接受陈群的建议,行九品中正制,与士族联盟,为士族的回潮打开制度化的大门。但是对于士族来说,毕竟曹家出身有瑕疵,且始终对士族有所警惕,并非适格的皇族人选。最终士族的代表司马氏上台取代曹家。从汉武帝开始的豪族社会最终全方位地将自己建制化为一个豪族帝国。
曹操虽然雄才大略,却也无法完全无视豪族。因为天下战乱日久,小民越来越多地托庇于豪族,豪族遂建起坞堡。坞堡规模很大,常以宗族为中心,再结合乡里群众,筑堡自御,大的坞堡中能汇聚数千家之多,俨然一个小城。坞堡本身有三种功能:军事性的防御组织、经济性的生产组织、临时性的行政组织,这三种功能让它变成小的割据单元。坞堡的堡主,有时候会追随大的军事集团,成为悍将,诸如曹魏名将许褚等。 坞堡内部基本上能够自给自足,以致就整个社会层面而言,由货币经济日渐退回到自然经济。
没有了市场过程,就难以征集税收,中央的财政能力越发减弱。曹操也无计可施。他不得不以屯田来养兵,财政上推行租调制,征收户调以户为单位,不论其内部人丁,这些都是不得不向豪族所作的妥协。整个中央政权的财政逻辑,西汉前半段还有一些货币财政,后来逐渐向实物财政退化,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基本退化为实物财政。对中央集权来说,实物财政是非常不利的,因为它不可货币化,皇权意志转化为政策过程的效率就比较差,因此集权秩序无法压制世家大族的反集权力量,帝国内部的均衡点向非集权的方向继续大幅偏移。
3.理想的异化与精神的反动
从“天人三策”到《白虎通》,历经两朝,大汉帝国的法统叙述彻底完成,儒家也被建制化整合于汉帝国,理想因此异化为现实的应声虫。精神的自由不会容忍此种羞辱,它迅即转身脱离开建制,在私学中展开自己的言说,以致在东汉末年压倒了官学。自设私学的马融、郑玄等大儒,一时领袖群伦。
东汉末年,儒学已发展到相当精致的程度,但这并不能阻止政治与社会秩序的天崩地坼,于是,另一种精神的反动开始出现,即玄学出现,个体的精神浮现出来。但是,这个阶段人们又面临两种选择。一种是高谈阔论谈玄论道,却毫不犹豫地将功名利禄收于囊中,复惺惺作态;一种是看破世间之污浊,自觉无力回天,所以转而贵“无”,以恬退之心不再参与世事,倾心去追觅“桃花源”。第一种选择,会进一步败坏世道人心;第二种无助于收拾天下,但它通过对于世事的不合作态度,还复了内心的真实,精神的自由因此而摆脱了现世的污浊,为未来的精神重生埋下了种子。
魏晋天下大乱之际,在巨大的利益再分配过程中,第一种选择的人站到了前台。豪门士族近水楼台,其败坏的速度堪称惊人。魏晋士族本应继东汉清流之踵,言为人表,行为世范,作为道德的肉身化自立于世间,倘不能扶大厦于将倾,则当别开生面再造乾坤。但九品中正制的异化,迅速使得本应进取有为的士族堕入建制化的窠臼,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举止高洁成为虚荣的外衣,内里实则多有巧取好利之徒。
士族的虚伪化已病入膏肓,终致西晋末年八王之乱,五胡入寇,晋室东渡,神州陆沉。把持朝政而致天下崩毁的清谈领袖王衍,为羯人石勒所擒,犹欲自免,说自己少不豫事,并劝石勒称帝。石勒大怒道:“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 王衍之辈高居庙堂,天下焉得不乱?五胡涤荡中原,虚浮之士族被汰大半,此诚天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