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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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掐住脖子,吼声瞬间卡壳。
    顾辰远小腿肌肉抽搐,却硬挺着没弯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这一下,算替我姐、我妹、我全村受的委屈!还想打?可以——谁先上来,把我撂倒再说!撂不倒我,就按我说的办!”
    他抬手,指向井口方向:“井是活的,水也是活的,不会认哪村的公章!现在,谁再往前一步,就是妨碍抗旱、破坏生产设施——派出所已经在路上,想进去的,尽管抬脚!”
    警笛适时响起,红蓝爆闪由远及近,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申永辉的喉结滚动几下,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最后狠狠一挥手:“把家伙先放下!等政府说话!”
    宋红军也趁势回头吼:“青岩的,退后十步,把铁器码成一堆!谁敢再挑事,我第一个扭送派出所!”
    金属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退潮的贝壳。
    顾辰远这才暗暗吐出一口长气,小腿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去揉。
    他弯腰捡起那把崩飞的皮带扣,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立刻割破指肚,血珠顺着指缝滴在脚边的干土上,瞬间被吸成一枚小小的黑色勋章。
    月光下,两群人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喘着粗气,像两群对峙的狼,暂时收起獠牙,却谁也不敢先转身。
    风掠过,带来远处水泵“突突”的残喘,仿佛提醒所有人:水,才是命;而命,此刻仍悬在井口,悬在一线之间。
    顾小芳咬了咬唇,把菜刀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起码挡两下。”
    崔秋华也顾不上唠叨,一把扯下头上的蓝布头巾,胡乱给他系在腰上:“实在要挨,护住肚子!”
    “我又不是去当靶子!”顾辰远哭笑不得,把菜刀反手塞回顾小芳怀里,“我要的是警察,不是武器!再磨叽,真打起来了!”
    两姐妹对视一眼,同时跺脚,转身就往村外跑。
    夜色里,一个拎着菜刀,一个赤着一只鞋,像两道被点燃的火箭,眨眼消失在土路尽头。
    顾辰远这才腾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望向井台。
    那边已经由对骂升级到推搡,最前排的肩膀顶着肩膀,像两股暗潮在较劲,只差最后一寸就全面决口。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锹把,悄悄别在身后,心里快速盘算:
    派出所到这儿,抄近路也得十五分钟;乡政府更远,半小时打底。
    这十五分钟,就是生死线。
    想到这儿,他猫腰穿过人群缝隙,几步冲到宋红军和申永辉中间,一把攥住两人后领,往怀里一拽,压低嗓音。
    “两位村长,真想一起进太平间?派出所马上到,谁先动手,谁第一个被拷!”
    宋红军眼睛通红:“他们骂我妈!”
    申永辉也吼:“他们问候我祖宗!”
    劝不住,根本劝不住。
    顾辰远只觉两鬓的血管突突乱蹦,像有人拿钝钉子一下一下往脑壳里敲,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真想就地转身,把身后这场山雨欲来的混战丢在尘土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脚像生了根,牢牢扎在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他清楚自己不能走。
    半个多月前,暴雨冲垮了后山水渠,是六十岁的三爷领人扛沙包护住他家那两亩薄田;
    上月娘犯旧疾,又是隔壁婶子蹬三轮来回四十里山路把她送进镇医院;
    更不必说年初换届,老少爷们齐刷刷举手,把他这个在外念过几年书的“后生”推上村长位置。
    那一刻,他站在破庙改成的村委会里,对着锈迹斑斑的麦克风拍胸脯:
    “只要我顾辰远还在,就绝不让人戳青岩村的脊梁骨!”
    如今誓言犹在耳,若撒手不管,往后哪还有脸抬头见人?
    可要是真跟着这些拎锄头、举扁担的汉子冲上去,那就是匹夫之勇;
    万一闹出人命,他们这几个“戴乌纱”的干部第一个被拖出来祭旗,
    “村基层组织人员聚众斗殴致人死亡”——光想想横幅上这几个字,他就觉得后颈灌了冰水。
    弄不好,是要判刑的!
    正天人交战,他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心脏。
    那是一种被毒蛇锁定的寒意,阴冷、滑腻,顺着脊梁一路爬上后脑。
    汗毛“唰”地全体立正,连呼吸都结了冰。
    他下意识抬头——
    对面乌泱泱的人群里,一道目光劈开嘈杂,直直钉在他脸上。
    那目光像磨快的杀猪刀,带着锈味与血腥,恨不得从他眼眶里剜出眼珠。
    目光的主人是条四五十岁的壮汉:
    光头在秋阳下泛着青幽幽的亮,像刚被砂纸打磨过的花岗岩;
    络腮胡子乱糟糟缠满下半张脸,根根如钢丝,随着粗重呼吸一颤一颤;
    麻子坑密密麻麻洒满两颊,被亢奋的血色一衬,活像暴雨淋过的坟头烂泥,狰狞得吓人。
    更瘆人的是他那身打扮:
    土布坎肩脏得看不出原本纹路,大秋天的竟还敞着怀,
    黑森森的胸毛被风吹得波浪起伏,下头一块块肌肉鼓胀得像要爆开,
    活脱脱一头被激怒的野猪,随时能把人撕成碎片。
    而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里,赫然握着一杆土造火铳——
    锈迹斑斑的铳管比小孩胳膊还粗,黑洞洞的铳口正不偏不倚,对准顾辰远的眉心。
    顾辰远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沉进肚里,又反弹到喉咙口,
    一股酸水顺着食管涌上来,苦得他舌尖发麻。
    脑海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尖叫:
    “这人是谁?我跟他什么时候结的仇?”
    那口黑洞洞的火铳像一枚冰锥,死死钉在顾辰远的眉心,把他脑仁冻得生疼。
    他飞快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光头、麻子、络腮胡——分明陌生,却又像一页被水洇湿的旧照片,边角翘曲,影像模糊。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这汉子八成是前些日子被抓那批打手的血亲,或许是堂兄,或许是亲叔,总之把丧命的账、坐牢的账、倾家荡产的账,一股脑记在他顾辰远名下。
    今天若让这杆火铳开了荤,子弹不会长眼,更不会有庭审。
    冷汗顺着脊椎滑到腰眼,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他不敢彻底转头,只用余光死死扣住那条黑魆魆的铳管,同时朝对面吼出一声炸雷:
    “申永辉!你是不是南窑村的村长?干部带头挑事,你想把牢底坐穿?!”
    声音劈头盖脸砸过去,惊起几只山雀。
    申永辉站在人堆最前排,脸绷得像风干的牛皮鼓,腮帮子一棱一棱地咬筋。
    “少往老子身上泼脏水!明明是你们青岩村欺人太甚,断了我们的水,还打伤我们的人!”
    顾辰远冷笑,笑声像钝刀刮铁锅,刺耳得很。
    “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有杆秤!你们村多少人憋着报复,你当我不知道?真打出人命,第一个进号子的是你!——苏利的头七还没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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