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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踩在实处。
大明朝的爵位礼制确实如此，勋臣见文官，那是两个体系。文官不掌兵、不袭爵，靠科举一路考上来的，见了公侯伯，正经场合就是矮一头。
裴嵩是正三品，搁在文官里算是堂上官，可三品也好、一品也好，没有特旨加衔，见了伯爷就得行礼。
这条规矩，裴嵩在都察院当差这些年，挑过不知多少人的毛病，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竟一时忘了。
裴嵩面皮狠狠抽动几下，一时语塞。
这话落进旁边围观人群耳朵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嬉笑着高声喊道：
“正是！裴大人，怎的不给伯爷行礼？莫非您的官身，比靖安伯还要尊贵不成？”
喊话的是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看着像个店铺掌柜，嗓门却亮堂得很。他这一嗓子喊完，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立刻跟上，七嘴八舌嚷成一片。
“行礼！行礼！我们可都瞧着呐！”
接连好几人跟着附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落在裴嵩耳中，如耳光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裴嵩避无可避，万般羞恼压在心底，只得敛了神色，勉强躬身一揖：
“下官，见过伯爷。”
他这一揖，腰弯得极浅，只比寻常点头深了几分。可到底还是弯了。
围观的百姓里头，有人“哗”地鼓噪起来，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人：“瞧见没！三品大员给伯爷行礼了！我活这么大头回见！”
许舟望着他躬身的模样，咧嘴一笑：
“您瞧，这爵位，倒还挺好用哩。”
这话说得极轻巧，跟方才说“得嘞”的闲汉一个腔调。
裴嵩垂着头，衣袖下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跟人论礼、争位、较真章，从没输过。
今儿个输在一份五文钱的报纸上，输在一根麻绳上，输在“伯爷”这俩字上。他心里头那个气，没法说，也没处撒，只能往肚子里咽。
街面上的哄声更盛，人海涌动，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许府那边，把自家族人许珣，拖到这条长街上来。
有几个性急的已经往许府方向张望了，还有个踩在条凳上扒着人家门楣往北瞅，嘴里念叨：“怎么还不来？许府不是挺近的么？”
……
那闲汉揣着银锭，撒开两条腿飞奔。
宣武门内许府，距安福胡同本就只隔两条街，路程不算长，偏他一心惦记长街上那场大戏，脚下更是不停，专挑人少的巷弄抄近，跑得风掀短褐，额头上冒出汗珠，一口气冲到许府朱漆大门之前。
可到了阶下，他脚步忽然顿住。
方才在长街上应声领赏，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
眼前是许氏大族的府门，高墙阔院，门楣气派，石狮子蹲踞两侧，比寻常官宅威严得多。许府这宅子是前朝传下来的，门楼比寻常官宅高出一截，门槛也厚，黑漆大门上钉着九行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铜兽嘴里叼着两个碗口大的环，擦得锃光瓦亮。
这闲汉在八大胡同跑了半辈子腿，送过酒、递过信、捎过话，可许府这门槛，他真没迈过。
他一个市井闲汉，平日里连这门前都很少靠近，此刻站定，心里头难免发怯，脚底下像是钉住，不敢往前跨那最后几步。
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一路尾随过来，见他停在门前发愣，当即有人起哄推搡，笑着嚷道：“哎！怎么站住了？方才抢着应差事的胆子呢？”
“要不敢就把那银锭让出来！换咱们上！”
闲汉被人一推，耳朵一红，梗起脖子，高声回嘴：“谁不敢了！”
他嘴上硬气，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短褐的领子正了正，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抬脚迈上台阶。
许府门房早就瞧见这边一群人涌过来，心里本就绷紧，还当是百姓聚众滋事，手里攥着门闩，神色警惕，立刻上前拦阻，沉声喝问：“站住！你们这是做什么？聚众围府，想闹事不成？”
这门房在许府看了一辈子的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今儿这阵仗，他也是头回撞上。
几十号百姓乌泱泱跟在个闲汉后头，那闲汉还跑得满头大汗、短褐歪斜，瞅着就不像善茬。
闲汉连忙摆手，喘着粗气，大声道：“莫误会！是许伯爷，靖安伯许舟，叫小人过来传话！”
门房一听，心头一震，原先戒备的神色顿了顿，眉头紧锁，依旧不敢轻信：“我家公子让你传话？传的什么话？”
门房语气迟疑，拿不准该拿什么称呼。
许舟虽分府别居，可到底是许家的少爷，叫“伯爷”太生分，叫“少爷”又不合礼数，最后折中用了“公子”。这细微处的拿捏，搁在平日里显不出来，这会儿听着，却透出几分亲疏之间的为难。